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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寿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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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兰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顺着墙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嘴角有东西淌下来——红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闹啊!”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那件外衫还没系好,敞着怀“你让外头听见!你让人知道你男人在外头养了女人!看看到时候丢人的是谁!”
江太太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岳老爷。”
岳敬修没理她,走到周氏面前蹲下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周玉兰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捏着她的下巴晃了两下:“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跟老太太说一个字,你试试看。你儿子刚中了秀才,你女儿还没出门子,你要是想让全崇德县城都知道岳家长媳被男人打了、让明远在学里抬不起头来,你就去说。”
周玉兰被他捏着下巴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往外掰,可她的力气跟他差太多了,他那五根手指头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下巴,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睛里全是泪,岳敬修看着她的脸,松了手。
周玉兰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地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江太太缩在角落里,看看岳敬修又看看周氏,想趁两人说话的当口往门边溜。
“江太太,你丈夫江明远在崇德县开了十几年布庄,老老实实的一个人。你让他知道了今晚的事,你觉得他会不会半夜拿把菜刀来找你?”
江太太的脸刷地白了,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认识我……”
“去年你送贺礼来,你说你娘家在东乡,你男人待你极好。”周玉兰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江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脸上的胭脂被泪冲花了,一抹一道红痕,看着狼狈不堪。
岳敬修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江太太一把,把她从墙根底下扯起来,声音不耐:“你哭什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江太太被他拉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裙子还歪着,到底什么也没再说,从周氏胳膊底下挤了过去,赤着脚跑进了穿道里。
周玉兰被她挤得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着穿道那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回过头来的时候,岳敬修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了。
他坐在板凳上,光着上身,翘着一条腿,“人走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骂也骂了,拦也拦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可笑,二十年,生了一儿一女,她还自以为是相敬如宾夫妻和睦,结果……都是个什么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身上钝钝地疼着,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穿过门帘,穿过摆着米袋的前铺,出了粮行的大门。街上的风又灌进她领口里,她攥了攥袖口,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张妈从骡车上跳下来迎上来,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到她手腕时猛地缩了一下手,压低嗓子惊道:“太太,你的手怎么了?”
周玉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子上那圈青紫的指印,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回去再说。”
她上了骡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满街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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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陆云雯和岳敬安回来了。
夜半,老陈头听见扣门声,提着灯笼出来开了门,一见是两人,脸上堆起笑来:“三爷回来了?三爷辛苦了!”又看见陆云雯跟在后面,连声叫“三奶奶”,陆云雯笑了笑。
岳敬安把缰绳扔给老陈头,陆云雯在后头把包袱从车板子上拎下来,里头装着几包府城买回来的药材和一封老太太托春兰捎的口信。
两人进了东跨院,春杏正蹲在廊下给明礼洗脚,见了两人跳起来扑过来叫“姨娘三爷”,水盆差点打翻。
明礼一头扎进陆云雯怀里,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蹭,闷声叫了声“娘”。
陆云雯蹲下来搂着他,觉得这孩子比走时长高了些,才半个月没见,眉眼间竟多了一丝小大人样儿。
她搂着明礼进了屋,把包袱里的桂花糕掏出来给他吃,又问了春杏这几日宅子里可有大事。春杏嘴快,三两句把近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二老爷从府城放回来了,二太太前几天把明智少爷送去了正房,大小姐还在议亲。
春杏压低了声音,又说:“还有一桩事,大房那边……粮行好像出了些事,这几日大太太都不太出门。”
陆云雯和岳敬安对视了一眼,也不觉诧异。
翌日一早,老夫人那边就传了话过来——九月初八是老太太的六十二岁寿辰,虽不是整寿,但今年恰逢明远中了秀才,双喜临门,这寿宴得办得像样些。
各房到正房议事,商量寿宴的规制和花销。
陆云雯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褂子,跟岳敬安一道去了正房。岳敬修岳敬德都在,岳敬安坐到了末席。周玉兰坐在大房的位置上,穿了件墨绿绸褂,发髻梳得齐整,面上还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嘴角像有一道极淡的痕迹,看不真切。
老夫人坐在上首,春兰在旁边伺候着,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串新换的檀木佛珠,不紧不慢地说:“寿宴的事,往年都是公中办,今年分了家,银子各房摊。菜色按旧例——十六个热菜八个冷碟,酒用花雕,果子点心从城外李记定。戏班子请不请?”
钱玉琴先接话:“老太太的寿辰,戏班子自然要请的。今年明远又中了秀才,双喜临门,不热闹热闹说不过去。”她说着转头看了周玉兰一眼,“大嫂,你说是不是?”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弟妹说得是。戏班子该请,银子大房出大头就是。明远中秀才,是岳家的喜事,也是老太太的体面。”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三房这边:“老三,田庄上的收成今年如何?”岳敬安放下茶盏,回说:“比去年好些,寿宴上该出的份子,按例就是。”
议完了席面、戏班、宾客名单,又议到了谢师宴。岳明远的院试已过,秀才的名分定了,按规矩要摆谢师宴请县学的先生们。老夫人说:“谢师宴跟寿宴分开办,寿宴是岳家的体面,谢师宴是明远自己的事。银子大房自己出。”周玉兰应了,又说“谢师宴不如定在九月初六,早两日预备起来”。
散了议,各房出来,在穿堂口钱玉琴和周玉兰走到了一处,钱玉琴笑着问了句:“大嫂,明兰的亲事可定了?许家那边有信没有?”周玉兰步子没停,只淡淡说了句“还在议”。钱玉琴“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云雯走在最后头,看着前头两个嫂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周玉兰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肩胛骨在墨绿绸褂子底下支着,像是撑着一件空壳。
寿宴的日子定下来了,各房便忙开了。
大房忙的是宾客名单、席面规制和正厅的布置;二房忙着张罗寿礼、定做寿桃和灯笼;三房搭不上手,岳敬安就让陆云雯去帮衬老夫人那边——春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房院子里要张灯结彩,廊下摆花盆,许多零碎事要做。陆云雯二话不说,让春杏看着明礼,自己卷起袖子就去正房帮忙了。
刘婆子也在正房里忙活,她如今虽只管小灶,可寿宴那日的大菜还是她掌勺——红焖羊肉、清蒸鲈鱼、八宝鸭子,样样都是她的拿手菜。刘婆子一边在灶台边忙活一边跟陆云雯唠:“三奶奶,你回来了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满那孩子手脚慢,连个葱都切不好。”陆云雯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葱切了码好,又去帮春兰挂灯笼。
九月初六,谢师宴先办了。岳明远穿了新做的宝蓝绸直裰,腰里系了条月白绦子,站在正厅门口迎客。县学的几位先生来了,张老先生坐在上首,捻着胡子喝了三杯酒,说了些“明远这孩子的文章有章法”之类的勉励话。席上岳敬修也难得和气地敬了先生们几轮,众人夸赞明远少年英才,前程不可限量,岳敬修脸上的笑意比平日真切了几分。周玉兰在屏风后头听着外头的动静,面上不显。
谢师宴的夜里,陆云雯帮着春兰收拾杯盘,正房里只剩老夫人、岳敬安和周玉兰在灯下核对寿宴的宾客名单。老夫人念一个名字,周玉兰点一个头,偶尔划掉一个或添一个。念到“西街江记布庄”时,周玉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江家跟咱们家也有往来,去年她送过贺礼,今年不请不合适。”周玉兰低下头,笔描了一圈:“请吧。”
陆云雯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转头去看周玉兰的侧影,有些恍惚。
九月初八那日,天公作美,日头好得不得了。
岳家老宅从一大早就不消停了。后门进进出出送菜送酒送寿桃的,前门已经停了三辆青绸小车,是来贺寿的亲戚。正厅里摆好了八张圆桌,红木桌面上铺了细布桌布,摆着银碗银筷。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的寿纹绸褂,头上戴了顶福字抹额,端坐在主位上,身边围了一圈请安的小辈。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了。大房的亲戚、二房三房的故旧、崇德县几个体面人家的太太老爷,外加县学里几位先生,正厅坐得满满当当。春兰和翠儿在廊下穿梭上茶,秋月和春杏端点心,满院子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周玉兰站在正厅门口迎来送往,穿着一件沉香色遍地金的褂子,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通身的气派端得稳稳的。她脸上挂笑,跟每一位进门的太太寒暄,日头升到正空的时候,院门口又停了一辆青绸小车。
帘子掀开,江太太下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的绣花绸褂,头上簪了一支点翠簪子,身后跟了个丫鬟拎着寿礼包袱,两步走到了门口,朝周玉兰福了一福:“大太太,我来给老太太贺寿了。”
周玉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没变:“江太太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太太进了正厅,给老夫人请了安,呈上寿礼——一匹藕荷色的织锦缎子和一对珐琅花瓶。老夫人看了看,让春兰收了,说了句“江太太有心了”。江太太笑着退到女眷那几桌去了,坐下来跟旁边的赵太太寒暄。
那边的男宾席上,岳敬修正端着酒杯跟几位老爷说话。
江太太进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水红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目光追了一下,端起酒杯跟赵老板说“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