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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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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县衙在城隍庙前头搭了灯棚,各家商户凑份子挂灯,一连三夜,说是给放榜的学子们讨个彩头。
岳家老宅里,各房早就商量着要去看灯。周氏本不想去——王家的事还悬着,她心里不痛快。可明兰这几日闷在屋里不出门,周氏瞧在眼里,想着带女儿出去散散心也好,便让张妈备了车。
钱氏那边是兴致勃勃,早三日就让秋月去打听哪里的灯最好看,又给明智做了件新衣裳,说是头一回带他看灯,不能寒碜了。老夫人不爱凑热闹,只说“你们去,我看家”,春兰便留下来陪着。
天擦黑的时候,岳家两辆骡车停在了城隍庙街口。街面上已经人山人海了,两旁的灯棚一个挨着一个,从街这头望不到那头,红彤彤黄灿灿的灯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周氏拉着明兰的手,张妈和翠儿一前一后护着,挤了半天才走到城隍庙正门前头那棵大榕树底下,找了个稍微松快些的位置站定。
明兰站在人群中,目光却在四下张望着,心里存着一线说不出口的念头——王公子家在南街开绸缎铺子,灯会这样的热闹,他会不会也出来看?
她知道这个念头荒唐,可自从那日王家太太来过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此刻站在人群里,心下忽然浮起一丝微弱的盼望。
她攥了攥袖口,侧过头对周氏说:“娘,我想去买盒胭脂,上回那盒用完了。”
周氏正仰头看一盏莲花灯,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这街上挤,改日让张妈替你去买。”
“我想自己挑挑。”明兰的声音不大,可带着平日少有的坚持。
周氏看了她一眼,到底不忍心驳回,叫了张妈过来:“你跟姑娘去,别走远了,半个时辰就回来。”张妈应了,护着明兰往街东头的胭脂铺子方向挤过去。
明兰其实并不缺胭脂。她只是不想站在母亲旁边被人群裹着,她想自己走一走。她顺着人流往南街的方向慢慢挪,目光在人群里寻寻觅觅的。张妈跟在后面,以为她真的要去找胭脂铺,便指了指前方说:“姑娘,前头拐角那家‘春和堂’的胭脂好,咱们去那儿看看?”
明兰嗯了一声,却忽然站住了。
南街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两个人正并肩站着看一盏兔子灯。
男的身量高挑,穿着件石青色的直裰,侧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明兰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那是王公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旁边那个人身上——是个年轻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鬟,鬓边簪了朵绢花,正仰着头跟王公子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婆子,妇人穿戴齐整,正跟另一个老妇人说话,语气热络得很:“我们莲姐儿跟王公子站一处倒是般配,你看看,两个人都爱看书,可不就是缘分么?”
老妇人连声附和:“是是是,王公子学问好,我们莲姐儿也是知书达理的,往后成了亲,夫唱妇随,再好不过了。”
明兰的脚钉在原地,终于明白那是王家的长辈在带着另一个姑娘“相看”。她手指冰凉地攥着帕子,身子有些发僵,可她的眼睛却没有挪开。她看见那个叫“莲姐儿”的姑娘又从摊子上拿了一盏小走马灯举到王公子面前,笑着问:“这个好不好看?我买给你妹妹玩吧。”
王公子接了灯,低头看着。
莲姐儿又笑了:“那就买这个。你可记着,下回带妹妹出来玩的时候一并给她。”她说着转头冲那个中年妇人撒娇般喊了声“娘,付钱”,又回过头来对王公子说,“你妹妹多大了?会不会怕生?改日我裁两方帕子给她带过去,小姑娘都喜欢花样子……”
明兰站在几步外的暗处,想起王公子在花园里看她绣蝴蝶时温和的目光,,跟此刻他对莲姐儿在一块儿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以为那日亭子里的谈话是独一份的,可在旁人那里,大概也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寒暄罢了。
张妈已经看到情形不对了,凑过来低声说:“姑娘,走吧,咱们去买胭脂。”
明兰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人说说笑笑,看着王公子伸手替莲姐儿挡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灯笼穗子,忽然鼻子酸得厉害,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知道不能在这里哭。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钱巧儿。
巧儿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情形,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巧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抬高了声音,喊了一声:“哎呀,王公子!这么巧啊!”
她喊得响,毫不避讳,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齐刷刷回头望过来。王公子看见了巧儿,愣了一下正要打招呼,转眼又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明兰。
灯影底下,明兰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褙子,眼睛微微红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公子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岳姑娘”。
旁边那个莲姐儿看看他又看看明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声问了一句“这位是……”。
旁边的中年妇人目光在明兰身上溜了一圈,脸上笑意收了。
巧儿已经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明兰的胳膊,笑着说:“我们明兰姐姐出来看灯,正好路过这儿,王公子也来看灯啊?那你们慢慢看,我们先走了。”
明兰被她拽着走,腿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
巧儿把她拉到街角人少些的地方才停下来,松开她的胳膊,喘了口气:“明兰姐姐,你别难过,他家算什么呀……”
她话没说完,明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拿手背抹了一下,可第二滴紧跟着又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喉头哽着,嘴里说着什么,巧儿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的是“不看了,我要回家”。
巧儿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蹙眉,她平日嘴快心大,可此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拉着明兰的手往人少处走:“好好好,咱们这就回。”
周氏那边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明兰回来,已经有些急了。她让翠儿沿着街去找,自己站在大榕树下伸着脖子张望。正焦急间,远远看见巧儿拉着明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明兰低着头,用手挡着脸,可周氏一眼就看出不对。
周氏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明兰的手,把她挡脸的手腕拉开,灯光底下,明兰的眼睛红肿着,鼻尖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周氏的心一沉,转头看向巧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巧儿嘴快,三两句就把槐树底下的事说清楚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大伯母,那个莲姐儿是跟王公子在一处相看的,旁边还有王家长辈,我看着像是赵家的姑娘……”
周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松开女儿的手,转身就往南街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快。
明兰在后头喊了声“娘”,周氏没回头。张妈连忙追上去拦住了她:“太太,太太您冷静些,这会儿街上这么多人,您冲过去跟王家理论,传出去不好听。明兰姑娘还在呢,您不能当着她的面去闹……”
周氏站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她咬着牙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走回明兰身边:“不看了。回家。”
回程的骡车上,明兰靠着周氏的肩,一句话也没说。
车里安静得很,周氏侧头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灯笼的光透过车帘漏进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周氏忽然想起明兰小时候——五六岁的孩子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如今十六岁了,受了这样的委屈,却连哭声都不肯发出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说不出的疼。
钱氏那辆车走在后面,车里明智已经困得睡过去了,钱氏抱着他,问了一句秋月:“巧儿那丫头跑哪儿去了?”秋月说方才看见巧儿跟大房的明兰姑娘一起走的,钱氏皱了皱眉,没再问。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县衙门口的榜文就贴出来了。
门房老陈头天不亮就被前街的鞭炮声吵醒了,他披了件旧褂子开了门,看见一群半大小子从巷口跑过去,嘴里喊着“放榜了放榜了”。老陈头心里一动,几步赶到前头街上,挤进县衙门口那一堆人头里,仰着脖子往红纸上瞅。
榜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从头往下数,数到第八行的时候看见“岳明远”三个字,旁边标着“崇德县学廪生,取第五名”。老陈头看了三遍,猛地一拍大腿,拔腿就往老宅跑。
“中了!中了!明远少爷考了第五名!”
他在巷子里就喊起来了。
春兰正端着水盆从正房出来,听见喊声手里的盆差点摔了。翠儿从大房院里跑出来,张妈也跟在后头,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翠儿忽然尖叫了一声捂着嘴跑进去报信了。
正房里老夫人已经在梳头了。
春兰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张嘴就说:“老太太,明远少爷中了!县试第五名!”老夫人梳头的手顿了一下,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来。她放下梳子,声音稳稳地说了句:“去把明远叫来。让他穿那件新的青绸直裰。”
大房院里已经炸了锅。
周氏正在给明兰梳头,听了消息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她转头看了明远一眼。明远站在门口,还穿着昨夜的旧衣裳,被日头照得眯着眼,嘴角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母亲。
周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远被她拍得有些疼,笑着说了句“娘,轻些”,周氏这才别过脸去,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二房那边也得了信。钱氏正坐在廊下给明智喂米糊,秋月跑进来说了榜上的名次。钱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挂了几分笑,嘴里说“恭喜大嫂”,明孝坐在旁边懵懵懂懂地不知道怎么回事,钱氏看了他一眼,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好好念书,往后你也要给娘争口气。”明孝低头继续吃米糊。
学舍里张老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他听说了明远的名次,捻着胡子站在窗前笑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旁边描红的明礼说:“你哥哥有出息了,你也要好好用功。”明礼仰起脸来,不明白什么是“出息”,只认真地点头。
老夫人把明远叫到正房去说话。
坐在罗汉床上,她看着长孙穿着新做的青绸直裰站在面前,腰背挺直,眉目清朗,像一棵刚抽了条的小白杨,从枕边摸出一对玉佩来,递给他:“你爷爷在世时候戴过的。你爷爷当年也是县试考了前头,后来府试乡试一路考上来的。这对玉佩你带去府城,戴着,就当爷爷看着你。”
明远双手接过来,玉佩温润,掌心一贴就暖,他弯腰深深一躬:“祖母,孙儿一定好好考。”
老夫人摆了摆手:“去吧。你娘等你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