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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庚帖 ...

  •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着昨晚剩的红薯粥草草吃了早饭,牵了骡车往刘家湾去。

      土路沿着山脚弯弯绕绕的,路两边是刚割过一茬的稻田,禾茬子茬茬立着。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得露水珠子在草叶上发亮。

      走了大半个时辰,刘家湾的村口到了。这是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一棵老皂角树,树底下蹲着几个小孩在弹石子。岳敬安把骡车停在树荫底下,问一个小孩:“老周家在哪?”小孩往村子深处一指,说“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

      两人顺着小孩指的方向走过去。枣树果然好认,树干粗壮,枝头挂着青红的枣子,底下两扇木门虚掩着。岳敬安上前叩了两声门环,没人应。又叩了两声,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公鸡在院子里打鸣。

      陆云雯上前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晾着一件旧褂子,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两人进屋,见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陆云雯蹲下来,探了探灶膛。

      “灶灰凉透了,怕不是昨儿半夜就跑了。”

      岳敬安站在堂屋里,四下看了一圈。

      “走得急。连衣裳都没收完。”岳敬安的声音沉下来,“有人给他报了信。”

      陆云雯走到院子外面,绕到屋子后头看了看。后墙根下有一串脚印,往村后的山坡方向去了,又往坡上望了望,茅草被踩倒了一小片,一路通向林子深处。

      岳敬安也端详了半晌,指着山坡方向说:“那边翻过山坳下去是李家集,集上有两家脚店,专供过路客商歇脚。老周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出了事头一个念头肯定是往外跑。他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走小路。翻过这道梁子最近的落脚点就是李家集,天黑前他一定会在那儿歇脚。”

      陆云雯看着他,见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眼神里有了笃定的光。

      “你在这儿等着,我翻山过去截他。”岳敬安说着往山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走,就在村里等。我去去就回。”

      陆云雯点了点头,站在枣树底下目送他沿着那串脚印往山坡上去了。

      岳敬安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又往西偏了一些,陆云雯坐得腿都有些麻了,正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听见村口传来骡蹄子踏在土路上的声响。她快步走到皂角树底下,远远看见岳敬安牵着一头灰骡子回来了。骡子后面跟着一个人,佝偻着腰,两只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拴在一起,低着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是刘家湾的老周。

      岳敬安走到枣树底下停住了,把缰绳往树上一系,转身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抬起头来,脸上一片灰败,见了陆云雯站在院里,他眼睛躲闪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岳敬安的声音不重:“老周,你在庄上做了七年,我待你不薄。你跑什么?”

      老周没吭声,两只被拴着的手在身前绞着。岳敬安也不催他,进了堂屋倒了茶端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说了句:“坐下,喝点水再说。”

      老周愣了一下,慢慢蹲下去:“三爷,对不住。我是干了亏心事。”

      岳敬安将账目摊开来放在石墩上。“北坡地收了三十二石,过磅单上只记了二十二石。那十石去了哪?”

      老周低着头看着那一页纸,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三爷,是崔管事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好地的产出多记了也是白给庄上,不如截下来分了。每季截下来的谷子,老崔拿四成,老孙拿四成,我拿两成。我管过磅,他管报账,老孙管把账做平。干了三年了,每年每家分到的折成银子大概十几两。”

      岳敬安面不改色地听着,把账簿合上了:“老孙那边报丰年的薄田,也是你们串通好的?”

      老周点了头,抬起头来看了岳敬安一眼,眼眶有些发红:“三爷,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家里五个孩子要吃饭,老崔说我不干他就换人,我……我没法子。”

      岳敬安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拴着老周手腕的麻绳解开了。老周没想到他会松绳,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岳敬安把麻绳收起来揣进怀里:“回庄上去。该退的银子退出来,该认的错认了,我留你条活路。你要是再跑,下一回我就不亲自追了,我直接报官。”

      老周连声应了,帮岳敬安牵了骡车往外走。

      骡车上了回庄的土路,陆云雯坐在车板子上,看着岳敬安的后背。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鼓着。她知道他不好受——用了七年的人,一夜间成了贼,换谁都堵心。

      天边起了些薄云,路两边的稻田静静地黄着,风吹过来,满耳都是稻穗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岳家老宅里正鸡飞狗跳。

      王家来人了。

      来的是王太太和她娘家嫂子,坐了辆青绸小车停在老宅门口,张妈迎进去时脸上的笑都堆满了。周氏头天就得了信,一大早就让翠儿把正厅收拾出来,摆好了瓜果茶点,又给明兰换了件新做的藕色褙子,在耳房里候着。王太太进门时满面春风,寒暄客套了一套,茶过三巡,终于说到了正题——庚帖已经请人合过了,八字相合,大吉大利,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最好。王太太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笑意不减,话锋却微微一转。

      “只是有一桩事,想跟亲家太太商量商量。”王太太端了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王家虽然在南街开了几间铺子,可这几年行情不好,铺面上的银子周转得紧。原先说好的聘礼,一百二十两现银加四抬绸缎首饰,我想着……是不是能减一些?如今岳家分了家,老宅归了大房,三房分了田庄,二房分了铺面,想必各房手头也都宽裕了,我们王家少出些,想来岳家也不至于委屈了明兰姑娘。”

      这话一出,周氏脸上的笑纹就僵了一下。一百二十两的聘礼是两家早就口头议定的,如今临到换庚帖的时候忽然要减,周氏心里清楚得很,王家是听说岳家分家了,觉得大房虽然拿了祖宅可银钱上未必比从前宽裕,想趁着亲事定了不好反悔的当口砍一刀价。她心里拱着一股火,面上却还端着笑:“亲家太太说的哪里话,聘礼的事是两家早就说好的,临到头了改数目,传出去叫人笑话。”

      王太太脸上的笑也淡了些:“亲家太太,不是我们王家小气。实在是今年布匹生意不好做,铺面上压了不少货,一时腾不出那么多现银。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先出八十两,剩下的后面慢慢补上?”

      周氏正要回话,门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钱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接了口:“哟,王家太太来了?怎么也不叫我来陪着说话。”她也不等招呼,自己掀了帘子进来,在下首坐下,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刚才在外头听见了,聘礼的事是吧?要我说大嫂你也别太较真,一百二十两是多了些,八十两也不算少。如今分家了,各家各户手头都紧,能省些就省些嘛。”

      周氏的脸色沉了一下。钱氏这话听着像是和稀泥,实则是在拆大房的台——聘礼若是少了,明兰嫁过去面子上不好看,丢的是大房的脸。钱氏巴不得大房出丑,自然要帮着王家说话。周氏压着火气,不接钱氏的话,只对着王太太说:“亲家太太,这事我做不了主。明兰是岳家的长孙女,她的婚事老太太也是要过目的。聘礼的数目,得请老太太定夺。”

      她说着给张妈递了个眼色。张妈会意,快步往正房去了。钱氏在旁边不慌不忙地吃着糕,团扇摇啊摇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春兰扶着胳膊把老夫人搀进来,老太太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什么也没问,在主座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家太太,聘礼的事我听说了。一百二十两是两家头回议亲时定的数,那时候可没说分家不分家的事。如今要改,那就不是聘礼的事了,是信义的事。”

      她声音不高,可“信义”两个字往那儿一搁,王太太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王太太连忙说:“老太太言重了,不是要改,只是想先缓一缓,等铺面上周转过来,后面一定补上。”

      “缓可以。”老夫人把茶盏搁下,“一百二十两,可以先出八十两,剩下的四十两婚期前送到。若是婚期前送不到,那庚帖就不换了,明兰的婚事另议。”

      王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她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笑,声音不像方才那么急了,反倒慢了下来:“老太太,说句实在话,八十两现银加上四抬首饰,在崇德县也不算薄了。我们王家是诚心求娶明兰姑娘的,可眼下确实是周转不开。若老太太非要一百二十两一分不少才能换庚帖,那我们也没法子——只好先回去再想想,看看别家有没有宽裕些的姑娘。”

      这话一出口,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周氏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都白了。王太太这话听着是退让,实则是在拿捏,崇德县姑娘多的是,岳家虽有些家底,可明兰十六了,好人家差不多都定了亲,错过了王家这一门,再找门当户对的就不容易了。王太太料定了周氏不敢真撕破脸,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太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王家太太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信不过我们岳家的姑娘。也罢,亲事不急在这一时,两家都再想想,也是常理。”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春兰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冲王太太微微颔首,转身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兰那孩子不愁嫁。大太太送客。”

      周氏站起来送客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端不住了。王太太跟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出门时还说“改日再来拜访”,可那改日是多久,谁也说不准。钱氏站在厅里没动,等王太太走远了,她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冲着周氏笑了一声:“大嫂,你这回可是碰了个软钉子。”

      周氏不看她,只对翠儿说了句“把茶收了”,转身进了里间。

      明兰在耳房里把外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冰凉。她是见过王公子的,想不通,为什么两家大人的事要让一桩好端端的亲事变成这样。

      外头传来张妈收杯盘的声音,咣当咣当的,比平日里重了些,像是心里有气没处撒。

      钱氏出了正厅回二房,步子比来时轻快。秋月跟在后面,压着声音问:“太太,王家的亲事要是黄了,大房那边怕是……”钱氏扇着团扇哼了一声:“黄了就黄了,关我什么事?她大房嫁女儿,二房又沾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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