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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昏天(修) 她如今是三 ...

  •   早有人进去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急急地喊云芍来搀扶她出去。

      只见庭中肃立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发束银冠,着玄色日月团章暗纹袍,腰系麒麟雕花青玉带,蜂腰猿背,风神俊秀。

      老夫人睁大眼睛打量,面上的肉突然抖起来,长年垂盖的眼皮往两边掀起,浑浊的眸子水光滢然。

      “是……啸儿吗?”

      韩啸唤一声祖母,正欲在阶前下跪,老夫人迈出门槛,颤巍巍伸出双臂扶他,“快进来,让祖母仔细瞧瞧,呀,你高了许多,脸瘦了,眼睛上是怎么回事?!伤得要紧么?别跪,这里凉,到里头坐去,快坐,汀兰!上茶水!云芍,去拿个垫子!”

      老夫人眼不离爱孙,连珠似的发出询问,韩啸一一答了,趁老夫人落座的当口,跪在堂中,沉痛而愧疚道:“孙儿不孝,三年不寄音书,害祖母和亲眷担忧。”

      “可不是!”

      老夫人泪如泉涌,原想责问他为何不寄,可见他风霜裹面,气质沉郁,低头露出颈上伤痕,这哪是言笑晏晏、鲜衣怒马的少年韩啸?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祖孙二人在堂中倾诉离思,外面不知不觉又下过一阵雨,天暗去些许。

      老夫人红肿的眼望向庭中,“观澜堂早给你收拾好了,你快去吃东西,今儿就好生歇着,到处也别声张,明儿我再打发人知会你母亲和你二叔。”又垂眸凝视韩啸捧着的陶罐,抹一把泪,哀恸道:“先安置在祠堂罢,赶明儿一起商议,早早补了丧仪才是。”

      韩啸告辞,先去祠堂放了骨灰罐,吩咐平泰等人一道看守,几个得力仆妇守在祠堂门口。一番下来,身心俱疲,背上伤口牵动得疼,便与平泰回观澜堂去。

      观澜堂在栖霞堂东,北临朴园内的澹真湖,故得此名。

      澹真湖呈弯柄勺子状,湖之南是桃林,名为桃花坞;湖之东是假山,桂树枫树等疏密有致地栽植在旁,假山上是一尊飞檐凌空的了然亭,坐在上面可俯瞰整个朴园,再往东是竹林伴着幽径;湖之北是座大戏台,逢年过节请人来唱几出戏,隔岸观戏,或坐在湖中船舫中观戏,都是极妙的体验。

      北地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他许久未见工匠巧用思造就的精致园子,熟悉的景色带来滔滔的回忆。

      他自小不肯拘在书房念书,一完成课业,便去朴园撒欢,喂鱼遛狗,溜小马驹,有一次人仰马翻冲奔到湖里,仆妇丫鬟哭他,他哭马,从此也就不溜什么了。等大些时,天不亮去朴园打拳练腿,天亮了甩枪练箭,树上的麻雀、花骨朵都是他的靶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边上常有韩昭和雪酩,韩昭总规劝他谨慎行事莫闯祸,他听了烦,更觉举瓷瓶采晨露、满面曦光的雪酩像个蟠桃林的小仙。

      韩啸此刻站在月洞门外,望着雨后黄昏中的朴园,戏台高架,桃花零落,湖面银光幽幽,真个物是人非。

      他沿湖游故地,听到不远处有“哒哒”声间或响起,衬得园子十分清廖。

      声音自桃花坞传出,不过片时,便有个白衫女子拖一把细柄花锄,提一个鼓囊的素布袋子,袅袅娜娜自林中走出。

      她是松松地挽一个家常小髻,簪一支玉簪,碎发一部分粘在瓜子脸的下缘,一部分垂下来在风里飘摇,细眉长目,琼鼻樱唇,不施脂粉也好看。

      她见着湖畔的韩啸,整个人便怔住,手中花锄摔在石径上,布袋子也掉落泥地了。

      月桐抱斗篷从后追来,嘴里抱怨:“夫人病还未愈,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也不看看天气,要是受凉了又得多吃多少的药!那药是好吃的么!哎,地上还湿漉漉的,滑一跤可怎么是好!夫人一点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走到雪酩身后,三下五除二地为她系了斗篷。

      那是淡红色的加厚棉斗篷,帽沿上缝了窄窄一圈白狐狸毛,红底子上闪着细碎的小白花纹理。雪酩在桃花树林下披上这斗篷,身上便也似落了一身花瓣。

      “我的夫人,这又是怎么了?”月桐见地上是花锄和布袋子,无奈叹气,弯腰欲捡,忽见站在湖边的男人,一时也呆住。

      韩啸大步往桃林中走,走近了,脱口而出:“雪酩妹妹!”四字喊将出来,心也跟着狂跳,然而千言万语积压,一时却不知说哪一句,上下打量她半晌,才道:“你……好么?”

      雪酩病了数日,此番是拗着月桐强行出门,精神恍惚间,她只道又是做梦。但梦也是好的,已经很久没在梦里见到韩啸。

      她激动得泪流满面,手背揩去泪水,冲他展颜一笑,“是你啊,韩啸哥哥。”

      真是病迷糊了,连梦里景色都带着发热的病态,奇诡而绚烂。

      黄昏天,空气迷蒙,霞光余一抹醺然,红红紫紫都点染在树梢枝头和水塘倒影里,也染在了韩啸的冠上和眼里。

      他变了太多,他比从前英武,比从前严肃,一身玄衣,迎风临湖而立,就像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把他的样子铭刻在心,忽听栖霞堂的廊下传来欢声笑语,隐约听到有人说“要拨人去观澜堂呢,不知谁有这个运气伺侯大少爷,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咱们”。

      轻灵灵的一串笑随风拂过,桃叶上滴落的水珠子落在雪酩额上,“嗒”的一声,又凉又痛,像有谁冷笑着戳她一记额头。

      雪酩被现实当头点醒,举起的手快速收回,匆忙后退,顾不得擦脸上的狼狈痕迹,侧身敛衽一拜,“大哥回来了,你可安好?”

      韩啸看着她这一套慌乱动作,喜色霎时冻成坚冰,她向他行礼,叫他大哥,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心里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难堪。

      是了,她如今是三弟的妻。

      韩啸抬头平视,不再看她,“我很好,弟妹这三年里可好?”

      雪酩违心挤个笑,“侯府上下都待我极好。”

      韩啸似笑非笑地“唔”了一声,“夜雨湿冷,弟妹早些回去歇息。”说着俯身捡了花锄和布袋子递与她。

      雪酩始终是低头,注视那一只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她想他怎么就从善如流地喊她“弟妹”了呢?她喊他“大哥”,内心是经过了许久的挣扎,他这声“弟妹”却是喊得从容轻巧。

      果然韩啸走在她前头很远了,沉稳冷静,再不会陪她玩闹,身份也今非昔比,不是任她得寸进尺的大哥哥,而她始终是长不大,即使嫁了人又成了孀妇也是茫然懵懂的样子。

      韩啸又往前一递,雪酩不敢迟疑,立即接过,收在怀中匆匆一拜,拜得毫无仪态,花锄的柄磕到下巴,十分生疼,花袋倒提,落下一簇花瓣。

      她暗恼自己失态,偷看韩啸,发现他将自己的纤毫动作收在眼底,眼里是浅淡的笑意,陌生中透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突然感到害怕,想要快快告辞,行了一礼便道:“多谢大哥。”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立刻转身离去,同时心底生出一团后悔,怎么没有多看他几眼,怎么没同他多说几句话,这难道不是日思夜想要做的事吗?怎么临到头了,却害怕起来?

      雪酩看不明白自己了,仓皇逃至绛云轩,坐在罗汉床上发了一会怔。

      某一个瞬间,愧疚像决堤的河水泛滥,她这才明白,他越和颜悦色,她就越不能原谅自己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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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等存稿多点再发。《被亡夫兄长觊觎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