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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雾街 秦家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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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阵风吹过,太阳西斜得厉害,白雾弥漫的街道上,奚朔瞪着地上那一块方木,眨了眨眼,不敢有丝毫迟疑,一把抱起,继续往前跑去。
金鸣声穷追不舍,奚朔的心狂跳。
棺木?
不,不是棺木,有裂痕,看起来纹理有些粗糙,不似精工细作的棺木,但也绝不是火腿,没有咸鲜的香气,倒是有一股焦香,带着木头的清冽之气。
是……木头,只是一块方正的被雷劈过的天然木头。
……如果所谓金华火腿是雷击木,那百年老卤又会是什么?
奚朔在雾里穿梭,跑过钟表行时,试图瞥一眼里面钟表的时间,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铛——”
又一声金鸣响起时,她冲进了久和醬園坊。
“蟾宫楼,百年老卤一罐。”
她拍出身份牌,却发现老板不在柜前,咸香的,醇厚的复杂味道将她包裹,是酱菜、糖蒜,还有陶缸和木盖本身的味道。
敦。
敦。
敦。
是木头与缸体碰撞发出的钝击声。
奚朔扭过头去,看到长袍的男人正手持一根巨大木杵使劲搅拌着酱缸。
欷——欷——欷——
听起来似液体被搅动的声音。
奚朔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正要开口,那男人已经抬起头来,漫不经心说上一句,客官你来了,就放下手中木杵,弯腰捡起身边一早备好的瓷罐,走了过来。
也是一枚铜板?
看着那已经递到自己眼前的瓷罐,奚朔犹疑着将铜板递过去,男人微笑接过铜板的时候,奚朔忽地打了个喷嚏。
“老板……”
她拿住那只瓷罐,刚想问男人板车一事,男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握住那木杵又奋力地搅动起来。
“……”
奚朔虽然没在这看到钱货两讫的字样,但看男人这模样,就知道他不愿和她多谈,还好这瓷罐约莫两只拳头大小,不算很大,倒也能拿住。
外面的日头融化开来,赤红的太阳变成了一片橘色的海,街上的雾却全然没有消退的迹象,花轿在身后紧追,唢呐、锣鼓,种种乐声交织,热闹得仿佛整条街道的人都涌到了她身后。
但奚朔没有回头,只是憋着一口气往前跑。
现在两件货品已经到手,还差正红喜布十匹,宜时糕团一盒,糕团好拿,但红布……
哐当——
奚朔一晃神,差点摔倒在地,脚趾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她抽着冷气,紧抱住怀中“火腿”与“老卤”,在大雾中看清了绊自己一脚的东西。
……小板车?
但板车上已经载满货物,是一摞一摞的蓝色封皮的书籍,奚朔在左下角看到出版社名称:太平印書館。
博物馆中的场景布局瞬间映现在脑海中。
酱园坊之后还有米铺油坊、烟馆、理发店,而太平印书馆就在那理发店旁边,至于采办所需的布坊和糕团店,并不在奚朔记忆中,奚朔怀疑这两家店铺是在那当铺和“寿百堂”药铺后头,因为自己在博物馆时只参观到那里。
滋——
滋——
隐隐的,面前这一栋太平印书馆中发出卡壳的声音,像是针尖摩擦,紧跟着,传出一道空旷的,遥远的歌声。
“日头落山映夕阳,十里洋场亮霓虹~”
“晚风吹乱了金丝发,谁来替奴理红妆……”
那声音异常的优美动听,恍惚间,好像五光十彩的百乐门里,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在那倾情演唱,媚眼如丝,眼波流转。
奚朔脚步顿住,目光直直勾向迷雾中的太平印书馆。
好熟悉的声音。
这歌声……
“正月里来迎春花,二月踏青去外婆家……”
不知怎的,奚朔脑海里就冒出那只飞鸟踱步叶间的优雅姿态。她回头望了后方花轿一眼,又看了看那小板车,一咬牙,正打算一脚踢翻了那堆书,抄了小板车就走,印书馆门口忽然走出一个人。
四五十岁模样,盘着发髻,眉宇间有几分清正的书卷气。
奚朔的脚顿在空中,她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嘴角牵出笑容。
“请问是印书馆的老板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奚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老板,我是去蟾宫楼送货的,货物较多,不知能否借您板车一用?”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周,最后落在她怀中物什上。
女人摇了摇头,奚朔有些失望,正要告辞,女人忽然道:“我只是一个小店员,这辆板车是不能借你了,但馆中还有一个闲置的箩筐,或许对你有用。”
女人说完,就推起板车,从印书馆门口的斜坡上去,奚朔又回头望了花轿一眼,天上的橘色已经散了大半,灰黑逐渐爬满天幕,奇怪的是,虽然雾气迷蒙,但轿夫的脸却并不模糊,有的长着络腮胡子,有的又面白无须。
粗粗计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奚朔抓紧时间,跨进了太平印书馆。
迎面扑来的是油墨的香气,耳边空旷的歌声一下变得亲近,滋滋的摩擦声也更大了一些,奚朔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架黑色蒙皮的手摇留声机,黄铜色的唱臂低垂着,唱针紧紧压在黑胶唱片的纹路上,那天籁般的声音正是从那架机器中传出。
馆内还有几个店员,都在忙碌,女人走向后排书架,奚朔跟了过去。
哗啦一声。
一个店员踩着竹凳,手上正待放进书架的报刊书籍忽然散了一地。
店员有些慌乱。“没有砸着您吧?”
奚朔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地面一份报纸上。
“我没事,您别急,不必下凳,我替您捡起来。”
她安抚了店员一声,俯下身,替店员收拾,手指翻过那份报纸的时候,迅速扫读了一下重要内容,又前后翻阅了一下,最后才将这份报纸,连带着几本书一起理好递给店员。
“多谢!”店员连声道谢。
正巧那女人走过来,将箩筐拿给了奚朔。
奚朔赶紧表达谢意,并把置在地上的“金华火腿”与“百年老卤”都放了进去。
冲出太平印书馆,她继续往前赶去。
货物的重量从怀里负到了双肩,一下子轻松许多,连双腿也轻便了些,身后的乐鸣声好似近在耳边,她冲过当铺,冲过“寿百堂”药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
终于,她看见一家名为“有間布坊”的店。
“老板,蟾宫楼,正红喜布十匹。”奚朔已经非常熟练了,身份牌一拍,柜台前的人抬起头来。
“我爹有事出门了,货已备好,您自取便是。”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拿着账本对了一下,忽地又确认了一句,“秦家大小姐出阁的货?”
“正红色喜布?”
奚朔点头。
年轻人回过头又在账本上细细确认了一遭,嘀咕一声,奚朔还没听清,便听年轻人道:“行,没错,您拿走吧。”
十匹红布是上好的绸缎,摸着丝滑无比,不似“金华火腿”那般名不副实,也不似“百年老卤”那般令人摸不着头脑,它只是十匹红布。
奚朔将红布一捆一捆置入箩筐,小小一个箩筐塞满货物,背起来时,感觉双肩沉了一沉。
奚朔摸出一枚铜板,放到柜台上。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一下从粉红变得惨白。
那么第四枚铜板付出去时……
奚朔跑在街道上,正犹豫迟疑间,已经看到了糕团店——
王小剛糕團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