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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住楼上的忧郁男孩 ...

  •   初秋的雨总是带着愁绪,像他们之间的邂逅,还像,江晨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纪宣程站在楼道门口,他呆呆地望着窸窣的雨滴穿过黛青的树叶,继而在地上打落成一圈圈涟漪。他若有所思,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这场雨,就像昨晚在他怀里瑟缩发抖的那个男孩,忧伤不已。
      “呦,早啊宣狗子。”
      “皮痒了是不是菜花头。”
      纪宣程刚进教室,他的死党就贱嗖嗖地跑过来和他打招呼。
      “昨天和你说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姜宸虽然是个男的,但是在热爱八卦这方面,就算把他扔在女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
      “什么?”
      纪宣程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需要的英语课本。
      “啧,你这个人怎么重要的事儿都不往心里放?”
      “到底什么事?”
      纪宣程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江晨茗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哪儿会想到姜宸现在和他说的是什么事。
      “就是三班那个班花给你情书那事儿!”
      纪宣程愣怔一秒,随后一脸恍然的神情。
      “不知道,我没看。”
      “为啥?你傻啊?那可是余筱清啊。”
      姜宸拍案而起,他就是看不惯这个颇受女生欢迎还毫不在意的榆木脑袋。
      “你这叫把握不住福气。”
      “这福气给你吧,别吵我,让我睡会儿。”
      纪宣程一头栽倒在桌上,要说他昨天,确实是一点儿没睡着,凌晨四点了心里还亮堂堂的,毫无困意。
      “诶,我说你柳下惠还是木头桩子啊?”
      纪宣程一只手捂着脑袋,屏蔽了姜宸喋喋不休的碎嘴子模式。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正要离开的姜宸。
      “江晨茗还没来吗?”
      今天早晨走的时候,他明明想上楼敲门,看看江晨茗出发了没有,但是又觉得不妥,毕竟他有个那样蛮不讲理的姑姑。
      后来他决定就站在自家门口等着,可是过了十几分还是没有江晨茗出门的动静,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事,索性就自己走了,一走出楼道门,他就发现下雨了。
      纪宣程偷偷观察过好几次了,江晨茗每天五点半左右就坐在教室里了,可是现在都四十多了,还没有半点儿他的影子。
      “哎呦我哪知道啊,我的眼里啊……”姜宸夸张地做了一个眼神聚焦的动作,“本少眼里只装美女,男生的事我一概不知。”
      纪宣程白了他一眼,继续倒头睡觉。
      一只手蒙着脑袋的他看似睡的很香,脑袋里却一幕幕都是江晨茗的样子。
      他怎么样了,怎么还不来学校,昨晚从外面回去的他,有没有再被骂?有没有再挨打?
      他的脑袋里此时有一叶小小的孤舟,那里面只坐着易碎的江晨茗,叩痛着他的心弦,他们两个都是那样惶惑不安,风雨飘摇。
      这一切都要从昨晚的事说起。
      “哎呀,什么家长啊这是,太过分了。”
      纪宣程和爸妈坐在饭桌前,静静地听着楼上嘈杂的摔东西声和说话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天晚上,中午,早上,甚至时时刻刻,楼上都会传来一个尖利的中年女人的叫骂声,歇斯底里地震动着整个楼层。
      纪宣程住五楼,他家楼上就是顶层了。
      摔东西的巨大声响,还有撞击声,让他忍无可忍。
      他握紧了筷子,扶额闭着眼睛。
      “要不咱们报警吧?”
      他妈妈忍不住了,率先开了口。
      “这种怎么报警啊,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了,能管早管了。”
      纪宣程爸爸扒拉了一口米饭,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他知道那个男孩。
      江晨茗。
      那是他的同班同学。
      印象中的他总是柔柔弱弱,安安静静的,似乎有些融入不到集体中。
      但是他的睫毛好像很长,就算不注意观察也能清楚地分辨出,那像忽闪的蝴蝶翅膀一样,轻柔地抖动着,属于江晨茗独有的特点。
      他们两个同班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江晨茗转来了他们班里。
      “我叫江晨茗,请大家多关照。”
      瘦削的江晨茗穿着其他学校的校服,在讲台上生涩僵硬地做着自我介绍。
      “挺帅的啊,眉清目秀的。”
      “娇娇的帅气。”
      “还以为来个萌妹子,怎么转来的都是男生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丝毫不顾及讲台上江晨茗的窘迫。
      江晨茗虽然稍显尴尬,但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倒也落落大方。给人第一印象很不错。
      还有,长得也好看。
      这就是当时第一眼看到江晨茗后,纪宣程全部的心理活动。
      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过什么主动的交集。
      江晨茗总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上课就认真做笔记,下了课就躺着睡觉,他的脸上好像鲜少有过多的情绪表露。
      那个时候正是仲夏时分,窗外的知了经久不息地啼鸣着。
      纪宣程永远记得他和江晨茗的第一次交谈。
      “老师让我把新校服给你。”
      “谢谢。”
      江晨茗从他手里接过校服,看向他说了一声谢谢,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对话。
      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莫名地被江晨茗吸引,他的余光里,总有假装不经意的一瞥,装满了江晨茗的一举一动。
      那样的日子里,他们有过很多次不得已的交集,却也仅限于同班同学之间无法避免的正常往来,生疏而遥远。
      那一整个夏天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注视起降下雨幕时迷蒙的窗户边,发着呆的江晨茗;艳阳晴好的教室里,安静写着字的江晨茗;闷热聒噪的午后课堂上,打着盹努力支撑的江晨茗。
      你对一个人深情注视的一百次里,有九十次他都是知道的,剩下的十次,在你转过头后,他也望向了你。
      江晨茗有好几次突然转过头,和他来了个撞满怀的对视,每当那个时候,纪宣程就会慌不择路地看向别处,或是局促地翻开课本的任意一页。
      看着拿倒的书,他都想骂自己一句“纪宣程,你属实滑稽。”
      在江晨茗眼里,他可能就只是那个,只说过几次话的班长而已。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是江晨茗转学过来一周后的事了。
      纪宣程看着紧闭的家门发了愁,当时他爸爸在公司加班,妈妈去了姥姥家,而他,忘了带钥匙。
      楼上哒哒哒地有人走下来,他下意识地望过去,心猛然就慌乱了一下。
      可不是小鹿乱撞,是梅花鹿的角挑起了琴弦,声声点点中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微妙情结。
      他就那样看着江晨茗走下来,江晨茗也看到了他。
      移开目光好像不太友好,毕竟是同班同学,所以就只能这么看着。
      但是光是这么看着,纪宣程就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鼓足了勇气。
      “你也住这里啊。”
      最后还是江晨茗先开了口。
      “嗯,啊。”
      回应江晨茗的就只有两个简短的语气词。
      死嘴,你倒是说句话啊。
      当时纪宣程就想这么骂自己了。
      还没等他再接一句话,江晨茗就走到楼下了。
      他无奈地拍了拍脑袋,这样的自己颇有些好笑了。
      他傻笑出了声。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江晨茗的招呼,还是他觉得自己冒傻气的行为,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晚上他旁敲侧击地向母亲打听楼上刚搬来的新邻居的事。
      从他母亲口中,他了解到了最基本的信息。
      和江晨茗一起搬来的是他姑姑,并不是父母。
      其他详细的,一无所知。
      为什么是和姑姑,而不是爸妈呢?
      而那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成了纪宣程心疼江晨茗的理由。
      对于江晨茗来说那是绵延的噩梦,而对纪宣程,成了扎在手指头里的刺,不致命却时时折磨着他。
      几乎每天都会听到。
      江晨茗被大骂的声音,他姑姑摔东西怒吼的声音,还有江晨茗那隐隐约约的小声的低语。
      有多少次他都想冲出去,带着那个少年逃离这一切。
      他永远忘不掉,江晨茗第一次和他说话时,那怯生生又温柔舒展的样子。
      也许是顾及江晨茗的自尊,每次他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出门的江晨茗打招呼,而江晨茗也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只有他知道,在那幅故作坚强的外表下,是怎样破碎和崩落涣散的灵魂。
      他也无能为力,他也只是个需要依靠父母,再过两年才成年的孩子。
      但是今天,他突然想变成那个没实力却勇气爆棚的男子汉。
      “这个神经病!”
      纪宣程突然的举动吓到了他的父母。
      他利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鞋都没换就冲了出去。
      “喂,你干嘛去?”
      “宣程,纪宣程。”
      用力关上门,纪宣程并没有理会身后父母的呼喊。
      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纪宣程跑上六楼敲响了门。
      隔了差不多两分钟,当他准备再次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江晨茗。
      当他看到门口是纪宣程时,明显愣住了。
      一瞬的慌乱过后,是说不清的示弱和委屈。
      “谁啊?”
      房间里传出女人粗粝的质问。
      “阿姨您好。”
      没等江晨茗说什么,纪宣程先一步跨进家里。
      他把江晨茗拉到身后。
      “阿姨,我是楼下的,您家里太吵了,能请您小点儿声吗?”
      “那你就找盖这房子的,这是隔音不好的问题,你找我有啥用?”
      纪宣程忍着快要冲到脑门的愤怒。
      “您这么说是不是太无赖了?整栋楼哪有像你这样的?”
      “那你搬走啊,除了你我也没见别人跟我说吵到他们了,你住不了就搬家。”
      纪宣程还想说什么,江晨茗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纪宣程一愣,突然就心软的不得了。
      “不好意思,那个,您确实是吵到我们了,以后能请您小点儿声吗?”
      纪宣程妈妈也跑上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嚣张的江晨茗的姑姑。
      “还是那句话,觉得声音大住不了你们就搬家,我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一点儿声都不出吧,那是死人吧?活人还能没声响吗?”
      她说完挥着手就像驱赶进窝的公鸡一样把他们都推了出去。
      纪宣程还想敲门理论,被江晨茗和他妈妈劝住了。
      “跟她说再多都没用,无赖就是个。”
      纪宣程妈妈指了指门,拉着他就往下走。
      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缓过神,江晨茗依旧拉着纪宣程的手,纪宣程也紧紧回握着。
      “只是可怜了孩子了。”
      纪宣程妈妈擦了擦江晨茗额头上的汗珠,心疼的不得了。
      江晨茗的悲惨刺痛着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母亲的慈爱。
      江晨茗一言不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低下了头。
      “去阿姨家吃口饭吧,正好做好了。”
      纪宣程妈妈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让他带着江晨茗去家里吃点儿东西。
      “不用了阿姨,我那会儿吃过了。”
      纪宣程看向江晨茗,并没有放开他的手。
      “妈,我们下楼走走,你和我爸先吃。”
      说完他就拉着江晨茗下楼去了。
      穿过斑驳的光影和稀疏的星辰,他拉着江晨茗来到凉亭。
      这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但是勉强能辨认出对面人的轮廓。
      “她打你了吗?”
      他放开江晨茗的手,不受控制地摸上他的脸颊。
      “没有,她其实没那么坏。”
      江晨茗坐在了凉亭的长凳上。
      纪宣程挨着他坐在一边。
      “是你太好了,并不是她不坏。”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是别人的家务事。
      纪宣程突然深感无力。
      “她就是脾气坏,其实有时候她自己过的也很不好,她活的也不舒服。”
      江晨茗望着夜空,那点点落落的星辰显得单薄又孤寂。
      纪宣程欲言又止,他拍了拍江晨茗的肩膀,看向他的眼里装满了心疼。
      “一会儿她不会不让你回去吧?”
      纪宣程望着前面亮灯的六楼,说不出的心酸。
      “不会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嘴上厉害。”
      “我觉得她做得出来。”
      纪宣程比江晨茗还担心。
      “没事,肯定不会,再说了还有我姑父呢。”
      江晨茗还得返过来安慰他。
      他们两个就这样在黑暗又朦胧的夜色中对视着。
      “她要不让你回去你就来我家,到我那屋。”
      江晨茗被他逗得笑出来。
      “你是不是饭也没吃?”
      “吃过了,那会儿正准备出去消消食。”
      他紧挨江晨茗坐着。
      静谧的空气中,江晨茗身上的味道就像他的气质一样,带着木槿的清幽和铃兰的缠绵,渗进纪宣程的脑袋里。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看向江晨茗。
      江晨茗和他近在咫尺,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他想问江晨茗关于他父母的事,关于他转学的事,关于他身上的种种,但他没有开口。
      今晚的纪宣程,只关心江晨茗回去以后会不会继续挨骂,他那个泼辣无赖的姑姑会不会把他拒之门外继续折磨他。
      今晚的他,只想关心江晨茗好不好,好不好过,其他的通通不重要。
      “我们在班里的时候都没机会说话。”
      纪宣程低下头,看着他那183身高的大长腿。
      “我有点儿内向。”
      江晨茗回应着他。
      “其实我也挺内向。”
      纪宣程看着江晨茗。
      “没看出来,感觉你在班里挺活泼的。”
      他们相视一笑,纪宣程往后仰了仰身子,两只手支在长凳上,颇是一副潇洒少年的模样。
      “以后我们要多说话。”
      “嗯,好。”
      “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
      “嗯……”
      听到江晨茗答应,纪宣程难掩开心地转过身,向着他伸出右手。
      江晨茗伸出左手覆了上去。
      “一言为定。”
      “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握手啊?”
      “绅士的约定都是通过握手缔结的。”
      江晨茗听着纪宣程的解释嘿嘿笑出了声。
      之后纪宣程和江晨茗一起回了家。
      他没有送江晨茗上六楼,他打开自己家的门又关上,偷偷地站在门外,听到江晨茗走进家门他才松了口气,之后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江晨茗没有被赶出来后才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你干嘛啊?偷东西了鬼鬼祟祟的?”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纪妈妈看着儿子一副像是怕踩地雷的模样,不解地问。
      “我以为你们睡了,怕吵到你们。”
      “平时回来也没见你这样啊。”
      纪妈妈重新看向电视。
      “对了,楼上那个孩子呢?回去了吗?”
      她突然想起来那个和儿子一起出去的男孩子,有些担心地询问起来。
      “放心吧,回去了。”
      纪宣程回到自己屋关上了房门。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良久。
      按照这幢楼房的设计结构,他的这个房间上面,对着的楼上的这个位置,也会是卧室吗?
      也会是江晨茗的卧室吗?
      此时此刻的江晨茗,也会像他一样,想着他站在卧室门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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