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蛛丝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与校场方才的血腥死寂截然不同。
狭窄的街巷渐渐苏醒,充满了嘈杂的生机。妇人“哗”地一声将隔夜的水泼在门前石板上,小贩们支起摊子,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忙碌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闻礼之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衫,低头走到一个包子铺前。
“一个素包子,两个馒头。”他压着嗓子道。
接过用油纸包好的早点,他提着快步往回走,闪身进了他们暂住的那家简陋客栈。
他轻轻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内,时琛正背对门口系着衣带,显然也是刚起。里侧那张窄床上,时莹似乎还在睡着,呼吸轻微。
闻礼之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轻地合上门。他将包着早点的油纸放在餐桌上。
时琛系好衣带转过身,看到桌上的馒头,目光微动,压低声音道:“……多谢。”
闻礼之没有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与他对接,放下东西便要再次转身离开。
“你不吃?”时琛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姐姐。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闻礼之身体微微一僵。他低着头,只将自己的手腕从时琛的钳制中轻轻抽了出来,便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再次将门轻轻带上。
房门隔绝了内外。
时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闻礼之快步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清晨的凉风让他头脑更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将衣领拉得更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低着头沿墙根快步走着。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从得知侯爷参与构陷闻家,到亲眼目睹显赫侯府的崩塌,命运的转折不过瞬息。他积蓄了那么久的恨意,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侯府就先一步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他该觉得痛快吗?闻礼之不禁有些茫然。按理来说,大仇得报,不过如此。可为何当大厦在他眼前倾覆时,充满胸腔的不是快意和释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憋闷?侯府于他,是仇敌的巢穴,却也是在他沦落为奴后,唯一拥有喘息之机的地方,给过他一丝最近似家的错觉。
如今,这一切都被毁了干净,无论是恨,还是那点可怜的暖意。他再一次无家可归了。
那些曾与他交好的小厮丫鬟如今也不知沦落何处。被发卖,亦或成为乱局中的冤魂?想起闻家众人曾经的下场,一股混合着无力与悲凉的情绪便哽在喉头。
而这纷乱的思绪,最终不受控制地,定格在时琛那张脸上。那张犹带少年意气,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
闻礼之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琛。
最初得知真相时,那股锥心之痛几乎将他撕裂。他无法自控地将对侯爷的滔天恨意倾泻在时琛身上。理智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父辈的罪孽与这个少年无关。可情感上,“仇人之子”这四个字宛若一道烙印,横亘在他与时琛之间。
家族的仇恨怎能轻易放下?每当他试图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怨怼,不被情绪左右判断,闻家被抄那日的惨状便会清晰地浮现眼前。妹妹的哭声,家仆的奔逃,官差的呵斥,那些被夺走、被践踏的一切……这让时琛所有的关切和维护,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苍白。
可——
一个尖锐的问题如同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
可时莹呢?
时琛是仇人之子,时莹难道不也是仇人之女吗?自侯府倾覆以后,他一直冷静地保护她,竟是从来没有生出过这般激烈而矛盾的感情。为何将对时琛产生的那些复杂难明的情绪,在她身上剥离得如此干净?
……因为小姐更需要保护?还是因为……他对时琛,本就抱着不一样的期待?
闻礼之猛地收住了思绪。他不敢再想下去,脚下的步伐瞬间加快,一头扎进外城愈发拥挤的人潮之中。
闻礼之要去的地方是菜市口附近的一面大墙,墙上斑驳陆离,贴满了各色招贴,其中一角专贴日结零活的告示。他心事重重,脚步不免慢了些,到的时候墙前已围了十来个短打扮的汉子,正仰头搜寻着今日的生机。
他拨开人群,目光在那些字迹不一的红纸黑字上快速扫过。大多是需要力气的零工,码头卸货,亦或河道清淤,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他原也打算寻个力气活,目光却在一张略显不同的招贴上顿住。
“城西车马店,急招识字算账一日,日结。”
报酬竟比力活还丰厚些。闻礼之未多犹豫,伸手便将那页纸揭下,仔细折好,揣入怀中。
循着地址找去,是一家门面不小的车马店,兼营着客栈生意,算是这外城地界上规格尚可的所在。他走到店门前,正碰上一支商队在卸货,车马辚辚,尘土飞扬,夹杂着伙计们的呼喝声。一个穿着绸衫,像是货主模样的男人,正与柜台后的掌柜抱怨:
“掌柜的,你是不知道。这新加的‘转运厘金’也忒狠了。这一趟跑下来,兄弟们几乎算是白干啊!”
那掌柜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摇头叹气:“东家,谁说不是呢。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唉,不就是因为上头那什么新政,跑货的凭空多了好些卡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货主啐了一口:“呸!说是给民让利,好处全叫那些有门路的大商贾占尽了,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往死里逼!”
刘掌柜的情绪也被勾了起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嗐,当初说得好听,缓解一时之痛。这都痛了一两年了,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松快松快?”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干活,干活。”货主摆摆手,转身又去督促伙计。
闻礼之站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下波澜微起。
他对商事税赋并不陌生。闻家当年,何尝不是乘着新政的东风迅速崛起,攫取巨利?他自幼耳濡目染,以为开放部分官营项目,即能鼓励民间资本,又能从中抽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尘土飞扬的车马店前,听着这些底层商贩最直白的怨愤,他仿佛第一次触摸到新政冰山下的一角。那些看似公平的机会,早已被有背景的大商贾垄断瓜分。
再深思一寸,为了完成层层加码的税收指标,基层官吏强行摊派只会成为必然。朝廷的府库或许暂时充盈,无数的中小商人却被逼到了墙角。
此处尚为永州皇城,天子脚下……闻礼之呼吸不禁慢了半拍。这是他身处富贵时,从未看见,也从未想过的视角。
察觉到掌柜投来的目光,闻礼之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张招贴,递了过去。
“掌柜的,我是来应这算账的活计的。”
刘掌柜接过纸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
闻礼之微微躬身,扯了个早已备好的说辞:“落第书生,流落在此,寻个糊口的营生。”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同情:“唉,这世道……读书人也不易。行,你来得正好。”他引着闻礼之往后院账房走,“原账房先生家里老人没了,回去奔丧。本来还有个伙计识几个字,能帮衬着算点杂项,谁知……”他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前几日不知怎的,被衙门的人带了去,就没再回来。”
衙门拿人?是寻常官司,还是……闻礼之心头猛地一紧。
他强压下心惊,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顺着掌柜的话道:“竟有此事……还请掌柜的带我先熟悉一下账目。”
这一整天,闻礼之都坐在账房里,手指机械地拨弄着算盘。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每一刻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好容易捱到日落西山,结清工钱,闻礼之几乎是抓起钱袋便往外疾走。直到回到客栈,看见屋内安然无恙的时琛和时莹,悬在喉咙口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闻公子回来了。”时莹放下手中的绣活,抬头道。
闻礼之缓了口气,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外面没什么异样吧?”
时莹摇了摇头:“没有,和平常一样。”
感受到时琛投来的询问目光,闻礼之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走到屋角,沉默地坐下。
一夜无话。
待到夜深,陋室重归寂静。闻礼之躺在冰冷的地铺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心绪如同乱麻。
按照他最初的推断,追捕他们的府兵力量有限,首要任务是封锁各处关卡要道。因此,藏身于鱼龙混杂的外城,利用这里的复杂环境拖延时间,本是最佳选择。
闻礼之想起了白天的见闻。若事情真如他的猜测,便说明,追捕他们的力量正在渗透进外城,甚至正在悄无声息地清查可疑人员。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的指挥者棋高一着,早已预判了他的思路。要么……
闻礼之感到一丝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要么,对方的力量,从一开始就远超他的想象。能够如此高效快速地行动,这背后代表的势力,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远处传来模糊的打更声,已是三更。闻礼之这才惊觉自己竟胡思乱想了这么久。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必须得睡了。
就在这时,身前传来细微的的窸窣声。他下意识睁开眼,恰好对上了另一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眸子——时琛侧躺着,面向他这边,眼神疲惫,却异常清明。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都有些尴尬。时琛率先撑坐起身,破旧的被褥摩擦发出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们就这样,一直躲在外城吗?”时琛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早晚会摸过来的。”
闻礼之沉默一瞬,点了点头:“确实。追查的力度,比我想的要大。”他将今日在车马店的见闻简略说了。
时琛脸上掠过一丝挫败:“……我们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侯爷平日,可有势同水火的政敌?”闻礼之问。
时琛摇头,眉头紧锁:“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等能耐和胆子,在这个时候对我爹下如此死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礼之,黑暗中目光灼灼,“那下一步怎么办?”
“必须尽快筹划出城。”闻礼之语气肯定,“敌暗我明,若被他们形成合围,就真的插翅难逃了。”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今日核对账目,发现如今过路的税卡比我儿时随父亲行商时多了不少,盘查甚严,出城不易。”
时琛嗯了一声:“我略知大概。这是新政的一部分,增设厘卡,为了快速筹措饷银,平定内忧外患。”
闻礼之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段酷烈,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效。裴相只是完全不在乎,这过程要碾死多少人。”
“在他们眼里,民生不过是一串数字,是达成目标的燃料。”时琛点点头。
两人一时俱都沉默下去。此刻浮现在心头的,不仅仅是对裴党手段残暴的憎厌,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既然这样,”时琛再次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我们怎么出城?”
“眼下我们有些许银钱,最难的是弄到新的身份文书。”闻礼之的声音带着疲惫,“身份……我再想办法。”
时琛听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你的玉佩……”
他的话在闻礼之骤然别开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闻礼之没接话,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时琛。
时琛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在原地僵坐了片刻,也慢慢躺下。
窄小的屋子里重归寂静,只余两道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两人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