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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哀恸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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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闷得反常。浓云压着屋脊,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檐下的灯笼昏昏沉沉地亮着,将流水一样进入相府的太医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琛握着书卷,纸页已经半晌没翻了,墨字在眼前乱跳,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世子,您该歇了。” 春桃立在门边,声音怯怯的,“驸马爷吉人天相,定会……”
“啧,退下。”
书卷“啪”地拍在案上,惊得烛火猛地一跳。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时琛霍然起身,一把推开窗子。
远处相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他胸口堵得发慌,仿佛有无数蚂蚁在血脉里爬。这种没来由的焦躁从黄昏持续到现在,连指尖都隐隐发麻。
时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灌入胸腔。他强迫自己松开紧紧攥住窗框的手指,将那股莫名的烦躁连同不安一起压回心底。
——这一夜,注定有人难以安眠。
“……你说什么?”
“世子,驸马爷……殁了。”
小厮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时琛坐在晨光里,手指还保持着整理衣带的动作,突然就僵住了。
“裴照临?殁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是,驸马爷昨夜寅时因时疫病逝……”
“不可能,”时琛下意识道,“不过是风寒而已……风寒怎么会死人呢?”
对上小厮躲藏的眼神,案几被猛地掀翻,笔墨纸砚哗啦洒了一地。“胡说八道!”他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抓住那人衣襟,“昨晚相府不是请了那么多太医!今日怎么就——”话未说完,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世子,世子!”春桃慌慌张张去扶他,被他一把挥开。晨光刺得他眼眶生疼。
裴明远。那个在琴艺名动京城,指尖一挑便惊起满座赞叹的裴明远;那个大婚时红衣如火,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喜轿的裴明远……
他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他甚至新婚燕尔!
怎么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
时琛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怎么会……”话一出口,声音已经嘶哑。
恍惚间,昨夜半梦半醒时的画面浮现眼前,是裴照临白衣飘飘的背影在梦中徘徊。最后一次入梦时,那人穿着一身血红婚服,在满目素缟中回首望他,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
……怎么不会呢?
这个念头如利刃般刺入心口。日渐单薄的背影,越发消瘦的腰身,愈发空洞的眼神……
或许是记忆中那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太过耀眼,时琛此刻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他的衰弱并非一朝一夕。那人的背影就像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心脏突然绞痛起来,他弯下腰,大口喘息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春桃的啜泣,小厮的告罪,全都混作一团,化作耳中尖锐的嗡鸣。
院墙外,闻礼之的身影微不可查地一晃。
晨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他慢慢蹲下身,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无力地捂住脸。喉间挤出半点声响,声音很轻,是一声未出口的哽咽。
三日后,相府门前,素幡高悬。
闻礼之独自来到侧门,正遇上各府车马陆续抵达。他理了理衣襟,对守门侍卫道:“我是永宁侯府的,世子遣我来取车上落下的外裳。”
这理由很正当。世子确实已经先进去了,没人会阻拦一个取衣服的仆从。
守门的侍卫却突然皱眉:“永宁侯府的?令牌呢?”
闻礼之呼吸轻微地一滞。
令牌?相府进出下人,何时需要令牌了?
他面上不显,右手已经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动作缓慢,像在确认什么。指腹擦过空荡荡的腰带,心直往下沉,脑中急转,盘算着对策。硬闯是肯定不行,现在离开又会引起嫌疑。改口说是别府的?但方才已经自报家门……
“你真是侯府的?”侍卫突然逼近一步,“抬头!说清楚,哪来的?”
闻礼之面色微白,却仍镇定地稍稍抬头,正要开口——
“慢着。”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时琛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泛着青黑。他轻轻扫了一眼闻礼之,转向侍卫:“这是我的奴仆,他的令牌在我这儿。”
侍卫立刻低头:“是。”
“在驸马丧仪上喧哗,”时琛声音冰冷,“你们就是这般规矩?”
侍卫额角见汗,连连告罪。
闻礼之默默跟在时琛身后,踏入相府时,垂下的眼睫掩住了所有情绪。
一两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正厅里传来低低的哀乐声音。
时琛走得很快。他不发一言,闻礼之只能听见时琛衣摆扫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着头紧随其后,心跳得厉害——他该怎么解释?说想查案?
可这话……现在还能说出口吗?
拐过一道回廊,时琛突然停住脚步。闻礼之抬头,发现这里离灵堂还有段距离,四下无人。
时琛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
“拿着。”
一块令牌被塞进闻礼之手里,雕着象征侯府世子的螭龙纹路想,硌得他掌心发疼。时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别乱跑,别给我惹麻烦。”
不等回应,人已拂袖而去。
闻礼之站在原地,令牌残留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远处传来一声唢呐的悲鸣,混着此起彼伏的低声啜泣。他望着时琛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块令牌沉甸甸的,重得几乎拿不住。
闻礼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沿着回廊阴影处快步前行。
虽没来过相府,但高门大户的格局总归相似。长廊、假山、鱼池、影壁,大同小异。
闻礼之边记路,边暗自盘算,听说相府主子就一位,下人也不多,戒备不该这般森严……
“这位兄弟,”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正厅在那边。”
闻礼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是个面容和善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
“多谢大哥提点,”他露出歉意的笑,额角却渗出冷汗,“头回来相府,实在不认得路。”
转身往回走时,他心跳如擂。是了,裴相独居,哪需要这么多侍卫巡逻?
他故意绕到一处僻静角落,假装整理衣袍,实则观察四周。假山后果然有道两人高的围墙,墙头爬满藤蔓。趁侍卫换岗的间隙,他闪身躲到假山阴影里。
指尖扣住石缝,借力一蹬,整个人悬在墙上。藤蔓“沙啦”作响,吓得他屏住呼吸。下方传来脚步声,有个侍卫经过,靴子叩击地面的“嗒嗒”声近在咫尺。闻礼之死死贴着墙面,连心跳都仿佛要停了。
等脚步声远去,他猛地发力翻上墙头。落脚时,一块松动的瓦片“咔”地一响——
“什么人?!”远处立刻传来喝问。
闻礼之直接纵身跃下,落地时就势一滚,悄无声息地隐入书房后的灌木丛。直到确认无人追来,他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远处侍卫的脚步声杂乱了一阵,伴随着几句模糊的交谈,最终渐渐远去。闻礼之放轻了呼吸,身形未动。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他才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墙根移动,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
出乎意料,书房附近竟空无一人。
他无声地靠近后窗,透过窗棂往里窥视。书房内空荡荡的,案几上的烛台未燃,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映出书架模糊的轮廓。
后门纹丝不动,锁得结实。闻礼之抿了抿唇,转而悄声绕向前门。手指搭上门扉,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闻礼之动作顿住,侧耳细听片刻,确认无人后,才如游鱼般无声滑入。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窜起,点亮了书案上的烛台。昏黄的光晕如水波般漾开,书房的轮廓渐渐清晰——
出乎意料,相府的书房没有那些夸张的珠光宝气,只有四壁高耸的书架和一张宽大案几,陈设简单,但细节处仍透露着令人咋舌的贵气。案上公文堆积如山,闻礼之不由挑眉——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案牍劳形起来倒与寻常官吏无异。
闻礼之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举着烛台,刚要向书架靠去,忽听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凌乱地往那个方向涌去。门外经过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主人惯于深思熟虑的性子。
他猛地吹熄烛火,屏息贴在门后。那脚步声经过书房时略一停顿,闻礼之甚至能听见衣料摩挲的沙沙声,但最终没有停留,渐渐远去。
“本宫今日非要见他不可!”
萧云昭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一身缟素,长发草草束着,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红肿的眼睛亮得骇人。几个侍女搀着她,却不敢用力,任由她踉跄着往前扑。
裴霄雪立在灵前。他微微眯着眼,声音稳如磐石:“殿下,驸马染的是时疫,太医院三位院判都验过了。臣实在不忍您见那形容。”
“胡说!”萧云昭突然挣开侍女,一把掀开素白帐幔,“你明明说只是发热!怎么突然就——”
帐内停着副薄棺,棺盖未钉,只松松掩着。裴霄雪闭了闭眼,亲自上前推开一线。
棺中只露出半张青白的面容,眉目如生,嘴唇却是诡异而不详的紫色。萧云昭突然安静下来,手指颤抖着想去碰——
“殿下当心凤体。”裴霄雪轻轻拦住她。
萧云昭盯着那截细瘦的手腕,那曾经为她系过同心结,描过眉梢的手腕。她的肩膀突然开始颤抖。
裴霄雪上前一步,却被公主猛地推开。这一下力道出奇地大,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香案,震得铜炉“咣当”一声响。
萧云昭跪倒在棺前。
先是极轻的一声呜咽,像幼兽的哀鸣。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恸哭,她整个人扑在棺木上,指甲刮过檀木发出刺耳的声响。哭声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不成调的嘶喊,在灵堂里回荡。
没有人敢出声。侍女们跪了一地,侍卫低头屏息,连宾客都默默退到角落。
这场痛哭持续了很久。久到年轻的公主嗓音沙哑,久到她的额头抵在棺盖上压出红痕,久到眼泪把前襟浸透。
终于,她哭到喘不上气,只能抽噎着蜷缩在棺旁。裴霄雪这才上前,轻轻扶起她:“殿下……”
“驸马最后……可有说了什么?”萧云昭抽泣道。
裴霄雪袖中的手颤了颤。他想起那夜东厢房梁上悬着的白绫,想起裴照临颈间深紫的勒痕,想起自己亲手给尸体涂上用来伪装的脂粉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节哀。”他最终只说这两个字。
萧云昭突然笑了。她踉跄着后退,发髻随剧烈的动作散开:“好,好你个裴照临……你骗我……你骗我!”
素白裙摆扫过香案,供果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本宫要见父皇!”她尖叫着转身往外冲,“本宫要见父皇!”
侍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追上去。
裴霄雪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试图扶住棺木站稳,却发现视线越来越模糊——
“相爷?!”
有人惊呼着扶住他下坠的身体,但已经晚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裴霄雪最后一个念头是:
伤心的岂止是你呢……
那也是我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