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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浮疑 “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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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远病了?”
时琛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在纸面上染开深色的痕迹。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外袍已经搭在了臂弯上,另一只手去摸案边的伞——这几日秋雨连绵,去驸马府上的路不好走。
“世子!”春桃急急追上来,“相府递了话,说是时疫恐染贵人,暂不见客。”
“……相府?”时琛的手指在伞骨上顿住,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似地皱眉。
春桃点了点头:“驸马爷病前回了趟相府,那日雨大得邪性,便留宿了。谁知当夜就发了高热。”
时琛慢慢坐回椅中。
他手指下意识地挥了挥,春桃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雨声沉闷,敲在他耳膜上。
换季时疫,雨夜受寒,裴照临那单薄身子骨——他该信的。
可掌心却无端沁出冷汗。
时琛想起与裴照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半月前的诗会。说是吟诗作对,盛赞风雅,实则不过是京城权贵互相攀附结网的场所。时琛极意外能在这种场合看到裴照临,他素来不喜应对这样的浮华场面。
那日的裴照临状态意外的好,席间还远远向他举杯示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众人劝酒,他也来者不拒。直到提笔作诗时,狼毫笔突然在他指间颤抖起来,浓墨顿时“啪”地滴在笺上。
“驸马爷这是醉了啊!”有人笑着打圆场。
满座哄笑中,时琛却看见裴照临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眼底清明得可怕。
散席时,喧嚣如潮水退去。时琛在廊下寻到独自看雨的裴照临。那人倚着柱子,雨丝将他的轮廓晕染得缥缈朦胧,仿佛随时会溶进这场雨里。
“世子也出来了?”裴照临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这样的宴席……到底还是累人啊。”
时琛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客套话,却记得裴照临听完后那个笑。席间光鲜的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疲惫的真实。
“世子有没有想过……”裴照临视线虚虚缠在檐角雨线上,“这场雨,或许不会停?”
时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雨不大,想来转眼就该停了。”
“起初,没有人会在意。”裴照临恍若未闻,“不过是多带一把伞,多换几双鞋。直到青苔爬上床榻,铁器生出红锈,墨落在纸上,只能晕成一片混沌。”
时琛转头看他,却见裴照临的侧脸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然后呢?”时琛问。
“……然后?”裴照临低笑一声,“然后人们终于发现,这雨要下到世界尽头去了。”
窗棂“砰”地被风吹开,冷雨扑在时琛脸上,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他下意识望向廊下,几个下人正匆匆穿过雨幕,青灰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琛突然很想见到闻礼之。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强烈。他想找个人说说今日这蹊跷的消息,想听那人用沉稳的声音分析几句,哪怕只是简单地说一句“世子多虑”。
雨幕愈发浓密。时琛终于关上窗户,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回到案前,翻开镇纸,取出压在下面的诗笺。
那是诗会上裴照临塞给他的。纸上的墨迹被席间翻倒的酒液晕开,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最后两句尤其模糊:
“此身已作秋塘絮,不向春风怨别离。”
时琛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深吸一口气,将诗笺重新压回镇纸下。
“……改日再登门探望。”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中静谧,唯有檐外雨声滴答。时琛提笔蘸墨,在笺上落下两行字。恍惚间,仿佛听得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藏书阁的灯火穿透雨幕,在地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光痕。
闻礼之的指尖掠过藏书阁最上层积灰的卷宗。蛛网黏在袖口,被他轻轻拂去。
他已经在这暗阁里待了两个时辰了,膝盖硌在冷硬的木板上,留下深红的印子。案卷翻了一摞又一摞,永宁侯府的旧档像是被人刻意洗刷过,关键处总是缺页少字,只留下些零星的蛛丝马迹——
“景和元年冬,送裴相青瓷盏一对。”
“景和三年春,密会曹校尉于西郊。”
再往前翻,竟还夹着前朝的小账册:
“永宁侯代收江南盐税,补卫府亏空。”
闻礼之忽然笑出声,笑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侯爷这差当的。”他喃喃低语。
给卫相作马前卒,给裴相当钱袋子,可如今朝廷之上裴党独大,却也没见候府讨着什么好。
窗外雨声渐密,他颓然滑坐在地,背靠着书架。木头的凉意透过单薄衣衫渗进来,反倒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他太执着于证明永宁侯参与构陷闻家了。
从发现“侯府知情”起,他就像着了魔似的在故纸堆里翻找,仿佛非要亲手把刀递到时琛手里,逼那人在家族与他之间做个了断。可若换个角度想……
他忽然抓起那本卫丞相时期的账册。
永宁侯时戬,先帝时依附卫丞相,今上登基后转投裴党,如今肃王新丧,裴霄雪在朝中一手遮天——可侯府分到的好处,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除非……
“啪!”
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闻礼之迅速合上卷宗。
脚步声渐近,他在书架缝隙间看见一角熟悉的红色锦袍——是时琛。
两人隔着层层叠叠的竹简对视。
“世子。”闻礼之垂首行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丞相的态度怪异,想说侯府的处境反常,可最终只是紧了紧手中卷宗。
时琛的目光落在他沾了灰的衣襟上:“你倒是勤勉。”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闻礼之看见世子袖口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反复摩挲过什么字纸。他下意识想伸手拂去那痕迹,却最终只是后退半步:“分内之事,不敢当勤勉二字。”
时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想质问,想拽住闻礼之的衣襟问他为何要烧毁那些证据,为何宁可独自背负也不肯再信他。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喉间一枚生涩的苦果。
“那便不打扰了。”他听见自己说。
闻礼之望着那道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衣角消失在转角。藏书阁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敲打窗棂的轻响。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卷宗边缘已被捏出几道皱痕。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
檐角蓄着的水珠滴答落下,廊下的铜铃被湿风轻轻一碰,“叮咚”一声,荡开半圈涟漪。
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混着远处飘来的沉水香,将藏书阁的墨味、侯府的熏香,都洗得淡了。
时戬站在廊下,看着冬青指挥小厮将几盒上等灵芝、老参装进漆盒,红绸扎紧,准备送往丞相府。
“告诉丞相,就说听闻驸马染恙,聊表心意。”时戬淡淡道,“不必多说,礼到即可。”
冬青应了声“是”,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时戬忽然皱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年初来的那个罪仆——闻家的,如今在何处当差?”
冬青略一思索:“回侯爷,应是在书房理书。”
“理书?”时戬神色微微一变,“他不是该在杂役房?”
“原是这么安排的。”冬青垂首,“后宅人事向来是大夫人经手。奴婢隐约记得,世子曾提过一句,说此人识得几个字,理书也算物尽其用。”
时戬指节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冬青等了片刻,小心问道:“侯爷可是要处置他?”
“不必。”时戬摆手,“下去吧。”
待冬青退下,时戬独自立在廊间,目光遥遥,落在西角门的方向。几日前冬青曾报,有小厮看见有人翻墙而入,衣着像是哪家府上的下人。他当时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偷懒抄近路,命人加强巡守便作罢。
可此刻,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却莫名缠在一处——世子突然调一个罪仆去理书,偏生这罪仆还是闻家余孽;府上无端有人翻墙,偏生这奴仆有可能不老实……
时戬眸色渐冷。
肃王死后,朝中风向已定。裴党独大,他若想保全侯府,便不能再有半分摇摆。可若有人想借旧事生波——
一阵穿堂风掠过,卷着几片半青半黄的落叶在回廊下打了个转。去岁此时,肃王尚在朝堂叱咤风云,裴相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不过一年光景,这叶子还未枯黄,朝局却已换了人间。
时戬负手而立,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最终只是冷笑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