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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濯夏 暑气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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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未消,夏末仍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清风裹着燥热,掠过溪面时却带起一丝清凉水汽。闻礼之蹲在青石边,将新采的芦苇浸入水中,碧绿的叶片舒展开来,随波轻晃。岸边堆着菖蒲、薄荷、艾草与忍冬。五色彩绳的原料,需用它们的汁液添香固色。
传说远古时,时序之神烛阴打翻流火烛,天火坠入人间,酿成灾祸。百姓以五色绳缠厄运,投于深潭,借水克火,送夏迎秋。这习俗沿袭至今,成了如今的“流夏节”。
“文砚哥!”脆生生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阮阮提着裙摆蹦到溪边,手里攥着几根乱糟糟的彩线,“我来帮你染绳子!”
闻礼之抬头,见少女鼻尖沾着一点草屑。他忍不住轻笑:“水凉,别沾手了。”指了指她脏污的衣角,“雅兰姐在厨房蒸节令糕,你去搭把手?”
阮阮似是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转身。跑出几步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文砚哥,晚上掷彩绳时,你教我怎么抛好不好?我去年就没扔准水洼。”
闻礼之颔首,看她像只小雀般飞远,才低头继续揉搓菖蒲根。汁液渗进指缝,染出淡淡的青。赤、白、黑、黄四色丝线还晾在竹匾上,等着一会儿编结。
溪水倒映着晃动的树影,也映出他微蹙的眉。
掷绳的习俗,需用到隔夜的井水,意为“沉淀暑气”。从前在闻家时,母亲最虔守时俗,嘱咐下人按古礼提前备好五色丝,用青翁静置井水。
按理来说,侯府的井水昨夜就该备下隔夜的,可今早闻礼之去查看时,发现水桶竟被挪用了。
他轻叹一口气。这节过得终究潦草。
闻礼之拧干最后一束菖蒲,水珠沿着叶尖滴落。捣衣声远远传来,一声声像踩着节拍。闻礼之顺着水流方向望去,视线越过青石滩,掠过几丛开败的夏菊,最终停在溪畔那座青瓦院落。
敞开的窗前,时莹正倚在椅子上,书卷半掩着脸。夏荷捧着新编的五色绳进来,绳结上还沾着草木清香。
“小姐,”她轻声道,“按节俗该系五彩绳了。”知时莹不喜这些繁琐事宜,又见她不抬眼,又急急补充:“暑气镇住了,邪祟退散了,您定能过个好秋……”
时莹从书后露出一双笑眼,伸手将腕子递过去:“系吧。”
夏荷欢天喜地地缠绳时,檐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不知哪个粗使丫鬟失手摔了木盆。时莹望着惊飞的雀鸟想,若真有什么邪祟,见了这些罪孽,怕是也要绕着走。
时琛一脚跨进门槛,衣摆带起一阵风,惊得铜铃叮当作响。
“身子怎么样了?”他往时莹对面的藤椅里一倒,拿起茶杯给自己倒满茶,仰头一饮而尽,一气呵成。夏荷见状,利落福身行礼,知趣地退下。
时莹头也不抬:“老样子。”书页哗啦翻过一页,“倒是你——听说前儿又在书房砸东西了?把你那个小丫鬟吓得躲进灶房哭。”
时琛眉心一跳:“哪个碎嘴的传到你这儿——”
“侯府统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时莹终于从书后抬起眼,“你久不做荒唐事,我还以为你当真改了脾气。”
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时琛猛地坐直:“我那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难道要说自己是因为闻礼之躲他才摔的瓶子?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时莹眉梢微妙地扬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忽然笑了:“你?小时候养蛐蛐,非要拿竹签捅它须子,捅死了还埋在我窗下吓唬我,害我做了半个月噩梦。”
“……谁十岁不淘气?”
“十二岁养金丝雀,嫌它吵就折断翅膀关笼子里。”
“那是它自己——”
“十五岁气走第三个剑术师傅,因为坚持见解,偏不按指导出招。”时莹掰着手指,“去年你还把一个世家子弟扔进荷花池里,就因为人家说你一句不好。”
时琛脸色越来越黑:“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混账?”
风摇动铜铃,碎玉般的声响漫进屋内。时莹望着弟弟绷紧的下颌线,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一片碎叶摘了:“侯府这种地方,养出个混账才正常。道貌岸然不是更可怕?”
有人轻叩房门,这次是夏荷端着药进来。时琛接过药碗,试过温度才递给姐姐:“苦就含颗蜜饯。”语气硬邦邦的。
“我又不像你那般嗜甜。”时莹抿了一口,睫毛遮住眼底一丝笑意。药汁乌黑,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也映出身旁时琛无意识攥紧的拳头。
时莹当然知道弟弟在怕什么。
时琛总以为父母的矛盾是突然爆发的,以为欺骗是在某个晴天霹雳的日子被揭穿的。可时莹知道,母亲的怀疑是日积月累的,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清晨,都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作为侯府嫡女,她比时琛更早感受到身不由己。父亲为笼络势力,稳固财权,曾经要将她许给江南闻家的公子。那段日子,她看着母亲夜夜垂泪,却也只能默默绣起嫁衣,想着嫁过去后要如何在商贾之家守住侯府千金的体面。
时莹早已做好嫁与一个走马斗鸡的纨绔子弟的准备,却没想到……
“其实……”药碗见底时,她突然开口,瓷碗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必总担心会变成父亲那样。”
时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看透的狼狈。
“你这么想,就证明你不会成为他。”时莹轻轻转着腕上的五色绳,“那时父亲说要与闻家结亲……我也曾在妆台前,把胭脂盒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绳结上的清香随时莹的动作散开。她没有说下去,但时琛明白了。
时莹的安之若命,其实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独自趟过了那条名为“不得不”的河。
二人同时沉默,唯有草木清香在房间里静静流淌。
暮色四合时,侯府的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庭院里。没有主子们的参与,节过得简单却也热闹。几个男仆提着木桶,将井水泼在石板的低洼处,溅落的水光映着渐暗的天色,像一块块碎开的镜子。
几个下人的孩童攥着五色绳,远远瞄着水坑跃跃欲试。阮阮踮着脚尖,看着自己抛出的彩绳远远落在水洼中央,突然拍手笑起来:“这么扔果然好准!”她转头看向闻礼之,小脸兴奋得发红,“我的绳子沉得最快,灾星肯定第一个跑啦!”
闻礼之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由瞥向回廊下——时琛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腕上也缠着五彩绳,粗粗打了道结,松松垮垮地垂着,似乎随时会散开。
“世子,该您掷彩绳了。”春桃小声提醒。
时琛“嗯”了一声,走到水坑边,随手一抛。绳子落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流火坠,灾星退——!”春桃立刻高声替他喊出口号,声音脆生生的,在庭院里荡开。周围的下人们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憋着笑,有人摇头。毕竟世子脾气素来如此。
闻礼之抬眼,却瞥见时琛扔完绳子后,目光在水坑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真的在等什么被冲走。
夜风捎来街巷里的童谣声,孩童们清亮的嗓音远远近近地叠在一起:
“七月半,流火散,五色绳,沉水畔……”
阮阮仰着头往府墙外看:“外头肯定更热闹!”语气兴奋,又带着些惋惜意味。
闻礼之轻轻“嗯”了一声。他家破人亡,流落在外,本以为不会再有像以前那样谨遵节令习俗的机会。
可如今站在侯府的庭院里,听着不同于家乡的陌生童谣,看着侯府众人的笑脸,心里却莫名动容。无论如何,世界上总有人记得这些浸染岁月的古老仪式,相信一根彩绳便能系住平安,驱散灾厄。
烟火人间,节俗千般。说到底,不过是将平安康健、顺遂无忧的念想,细细揉进岁岁年年的仪式里。
天色渐晚,人群渐渐散了。阮阮困得直揉眼睛,被雅兰牵着回去睡觉。仆役们收拾着泼水的木桶,低声说笑。
闻礼之落在最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个水坑。时琛的五彩绳半沉半浮,赤色的部分已经散开。
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
湿漉漉的绳子躺在掌心,沉甸甸的。他下意识用指腹摩挲绳结,七道赤痕深深浅浅,有些地方竟已被磨损,完全看不出是新编的,像是被反复系紧又松开过许多次。
远处传来打更声,闻礼之猛地回神,攥紧绳子快步离开。
“……秋娘娘,踏月来,暑气消,谷满仓。”
童谣的尾音像一缕烟,飘进半开的窗棂。裴照临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单衣。
梦里那首童谣还在耳边回荡,可窗外除了蟋蟀声,什么也没有。
他赤足走到窗前。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夏夜的凉意。抬头望去,东南天际那颗荧惑星亮得惊人,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更声遥遥传到驸马都尉府,三更天了。裴照临轻轻合上窗,将星光、童谣和未散的梦魇都关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