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热恋》花只纸

35、凡夫俗子 无法原谅普

　　魏亭和辰时约在了某一天的下午，那天魏尽欢刚好下午满课。

　　津大外面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辰时下午第一节课结束赶过去时，魏亭已经到了，还帮他点了一杯不甜的热可可。

　　“听纽森说，你找过他？”魏亭一上来便进入正题。

　　“嗯。”辰时大方承认，“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说是有保护患者隐私的义务。”

　　“你对欢欢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觉得好奇？”

　　“魏叔，我是认真的。我知道现在我无论说的多么天花乱坠，你可能都不会相信。但请你相信我，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

　　“如果将来你没有做到呢？”

　　“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你真以为我不敢？！”魏亭半眯着眼睛，视线如刀子般割在辰时身上，几乎要将他整颗心剖出来看个真切。

　　辰时毫不退缩，脊背笔直，目光直视魏亭。

　　“我不会允许自己同一个错误犯第二次。”魏亭说这句话时，神色狠厉，话音刚落却又面目柔情，“你知道我第一次见欢欢是什么时候吗？”

　　辰时知道，他并不是要听到自己的回答，于是保持沉默。

　　“在他九岁那年，圣莉亚医院的儿童重症监护室。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形容枯槁，浑身缠满了绷带，他就睁着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一个被精神病母亲虐待到差点死去的孩子，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异国他乡没有其他亲属，如果能活下来，他会自动进入领养系统。我知道他想让我救他，如果进入领养机制，他会死的。”

　　“我的姐姐，她是芭蕾舞届的天才，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天赋卓越，是爸妈的掌上明珠，从小就是我的偶像。她向往热烈真挚的爱情，所以她一头栽进了那个渣男为她编织的美梦里，为了那个男人，居然在事业巅峰选择退役，背井离乡来到那个男人的家，甚至未婚先孕，结果发现那个该死的男人居然是个软饭男，他已经结婚有老婆了，甚至他老婆刚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爸妈去米国想接她回家，她却执迷不悟。后来爸妈嫌丢脸，就跟姐姐断了的关系，想让她以此回头，可是她偏偏就是不回头！”

　　魏亭突然拔高声音，咖啡厅内的人纷纷投来疑惑视线，店员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个，生怕他们闹事。

　　魏亭低头喝了口咖啡平复情绪，“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辰时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后来我偷偷去米国找过姐姐，还把自己当时的联系方式给了她，但被爸妈发现了，大吵了一架，妈妈还因为这件事被气进了医院，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找过她，直到我接到医院的电话。等我赶到米国时，才发现姐姐因为虐待儿童罪被抓进了警察局，而且因为她没有工作，在米国是个黑户，要被遣返回国。我想着这也是个带她回家的机会，结果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成功，姐姐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我不能再看着这个孩子出事，所以就把他领回了枫国。爸妈知道这件事后，特别是妈妈，悲愤交加，在医院住了很久的院才出院，之后身体就一直很不好。”

　　“欢欢刚来的时候，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医生给他换药也是一声不吭，就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身体的创伤会随着时间愈合，可是心不会。所以我找到了纽森，希望纽森可以让欢欢重新活过来。接下来我说的一切都是欢欢说给纽森，然后纽森说给我这个监护人的。”

　　辰时双手捧着已经半凉的巧克力，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在魏尽欢最开始的记忆里，妈妈十分疼爱自己。

　　“Jasmine，你是上帝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

　　妈妈每天都在家陪着自己，自己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会满足自己的愿望，晚上还会唱歌哄自己睡觉，即使爸爸只是难得回家，魏尽欢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

　　四岁那年，妈妈开始教魏尽欢芭蕾舞。

　　小欢欢第一次看芭蕾舞的视频时，就被深深迷住了。漂亮的衣物、漂亮的人深深印在了心里，所以妈妈让他学的时候，他开心地答应了。

　　即使路都走不稳，但每天几小时几小时地弯腰压腿踮脚他都甘之如饴，特别是当他完成妈妈布置的任务时，妈妈都会亲吻他的脸颊，然后表扬他。

　　只要妈妈开心，欢欢也就开心。

　　有时候爸爸回来，妈妈还会让他在爸爸面前表演，这时候爸爸也会夸他，妈妈那一晚兴奋地一直哼着歌。

　　直到六岁那年，魏尽欢开始上小学，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最喜欢的芭蕾服在别的小朋友眼里变成了裙子，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异类，于是赌气对着妈妈说了句，“我不想再跳芭蕾舞了！”

　　他只是想让妈妈安慰安慰自己，抱抱自己。

　　可是等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尖锐的撞击声炸响了寂静的房子，皮肉瞬间被挤压震颤，耳朵一抽一抽的闷响，半边脑袋发麻，视线突然开始模糊，连带着牙根发酸、鼻腔发胀，热气糊满了整张脸。

　　“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来的！都是因为你，我才跳不了舞！为什么，你什么都比不过他！”

　　妈妈尖锐的声音在小魏尽欢听来，遥远而陌生，眼前这个动作夸张、似笑似哭的女人，在泪眼婆娑中变得重影扭曲。

　　后知后觉地，魏尽欢感觉到了脸颊火辣辣地疼痛。

　　明明被打是自己，为什么妈妈哭的比自己还要伤心？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会努力学习的，你别哭了。”魏尽欢立即从地上爬起，小小的身躯将妈妈搂在怀里，被地板蹭破的手掌轻轻擦拭妈妈眼角的泪水。

　　“我的尽欢，我的欢欢，不要抛弃妈妈！”

　　从那天起，魏尽欢的生活就被芭蕾舞全部占据了。挨骂体罚成了家常便饭，只有完成妈妈的要求才能休息吃饭。即使完美地完成任务，妈妈还是会时不时地情绪不稳定，开始无缘无故地摔东西、歇斯底里地怒骂，接下来就是无尽的哭泣，尤其是爸爸回来又离开的夜晚。

　　后来魏尽欢发现，妈妈是因为电视机上总是出现的一个女人。每次只要妈妈看到她，便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如果魏尽欢此刻在她身边，那么他将承担一切怒火。发泄完后的妈妈，又会抱着他道歉哭泣，哀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魏尽欢知道，妈妈是缺乏父亲的陪伴，没有安全感，才会这样。所以自己要成为大人，让妈妈能够依靠自己。

　　近乎疯狂地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他在一次国际赛事的低年级组拿了冠军。那是妈妈这两年来最开心的一次，一整天她都没有发病，哼着小曲在厨房准备魏尽欢最喜欢吃的甜品。

　　魏尽欢那一刻，爱芭蕾爱得更深了。原来芭蕾是良药，可以治愈妈妈。

　　可是再往上走，努力与汗水就不值一提了。因为天才的付出，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但是魏尽欢没有天赋，他的上限肉眼可见。

　　失败成了家常便饭。

　　只要没有拿到冠军，迎接魏尽欢的，就是母亲无止境的鞭打和辱骂，然后就是变本加厉地训练。突然之间，原本对自己成绩从不上心的妈妈，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学习成绩。

　　他因为把精力全部花在芭蕾舞上，在学校请假是常态，根本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自然是一塌糊涂。

　　于是这又成了妈妈生气的导火索。

　　数不尽的家教和补习班，补习的内容全都是高年级的知识，甚至妈妈给他规划好了将来的路线，考上米国第一学府的法律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律师。

　　魏尽欢以为妈妈让他放弃芭蕾，结果不是的。

　　芭蕾的要求依旧是按照原先标准，睡觉和吃饭成了奢侈。

　　结果在一次国际比赛上，魏尽欢犯了致命错误，他摔倒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闻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比起这个，脚踝持续尖锐的刺痛更让他恶心，天花板在不停地旋转，就像那场比赛一样。

　　耀眼的灯光刺得他止不住地流眼泪。

　　真的好累，如果能停下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该多好……

　　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想要偷懒，为什么偏偏在比赛的时候产生这种念头，妈妈该怎么办？

　　出院后的日子，只会比以前更加难过。

　　他真的讨厌芭蕾，为什么，妈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芭蕾上，为什么不管我！

　　漂亮的芭蕾舞服成了遍布荆棘的血衣，原本坚韧的双腿就连简单地站立都开始发抖。所以他只能拼命学习，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他也想让妈妈笑一笑。

　　父亲再一次回家，连一顿晚饭都没吃完，两人就在餐桌上了大声吵了起来。妈妈又开始扔餐具，爸爸嘴里不停骂着“疯子！疯女人！”，然后扔下一片狼藉的餐厅，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妈跌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哭得像个孩子。

　　魏尽欢抱住泣不成声的妈妈，“妈妈，我们离开爸爸自己过吧。我已经9岁了，隔壁霍茨太太说，我可以在他家做面包童，一小时给我4英呢，妈妈，我来养你！书我不读了，我去打工，我们离开这里，重新找个家吧。”

　　妈妈一把将魏尽欢推倒在地，窗外雷鸣闪电映衬着这张满是泪水的痛苦脸蛋，随手抄起桌子上的面包刀，一步一步，犹如索命的厉鬼，走向魏尽欢。

　　“为什么！为什么！我坚持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你这么笨，什么都比不过那个女人的儿子，唯一的一个芭蕾舞，你都不行！”

　　银色的刀刃在黑夜亮得像黑白无常的锁魂刀。

　　挥刀而下的瞬间，魏尽欢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唯一的念头，竟然只是厌恶这个没有天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