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卷心草

53、第五十三章 他们走向下

　　周末下午，柳树大道。

　　风从柳树大道的尽头穿过来。那些垂落的柳枝被风托起来，又缓缓落下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节奏在指挥着它们。
　　枝条上的叶子细细密密的，边缘被午后的光照透，绿得近乎透明，每一片都在微光里微微颤动着，像在呼吸。有些枝条垂得极低，末梢几乎扫到了石板路面上，风一来就轻轻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整条大道笼罩在一片深浅交织的绿色里，安静、绵长，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又像是一直在等人来。

　　季宁远站在路口，看着那些柳枝在风里起起落落，看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小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走不到头；现在站在这儿看，它还是那么长，但她已经不觉得走不完了。

　　她没有急着往深处走，就站在路口等着。
　　风穿过整条大道，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有什么人在柳树的枝叶间低声说话。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排柳树沿着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地方，然后慢慢收回来。她想着，上次和这些人一起站在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得她不太记得是几月几号，但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不冷不热，有风，光线从头顶的柳叶间漏下来，碎碎的。

　　第一个来的是凌夏。

　　他从柳树大道深处走过来，穿着黑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肩上挂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取下来翻扣在镜头边缘。他走到季宁远面前的时候相机包在腿侧晃了两下才停住。

　　“你来这么早？”

　　季宁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相机：“你带设备了？”

　　“当然带了！我可是摄影师”凌夏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屏幕，“这张当花絮。”

　　季宁远没有拦，侧身往旁边让了让：“你今天负责拍。”

　　“那肯定，我拍得比你们手机好。”

　　第二个来的是秦臻。她远远地走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脚步声，比凌夏的步子重一些，是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那种结实的声响。
　　她走近了，背着一个小斜挎包，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她到了之后先是跟季宁远击了一下掌，又看了看凌夏的相机，说了一句“拍照好看”。凌夏说“那待会儿多给你拍几张”，秦臻回了一个“行”，然后站到了季宁远旁边。

　　后面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一个Beta女生来的路上接了一个电话，到了之后先挂了电话才跟大家打招呼。一个Alpha男生从街口那边跑过来的，边跑边说“没迟到吧”，凌夏看了一眼手机说“还差两分钟”。
　　那个Omega女生还是话不多，到了之后冲季宁远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人群靠外侧的位置。
　　凌夏的助理没来，但凌夏自己带了一台便携三脚架，调整了一下高度在路边架好了。他一边调一边说“先拍几张试试光”，大家没有摆姿势，就站在那儿看他在那儿摆弄镜头。凌夏退回到取景框后面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柳树，重新调了一下焦距，然后说了一句“光挺好”。
　　凌夏蹲在三脚架后面调了半天焦距，一会儿退两步看取景框，一会儿又凑上去拧镜头。季宁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还没好？”
　　凌夏头也没抬：“光圈不太对，我得把树的颜色吃进去。”

　　秦臻站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拍树还是拍人？”
　　“都拍。”凌夏终于直起身来，又退了两步看了看，“树是背景，但树也得好看才行。”
　　陆逸站在他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程安予站在陈育旁边，安静地等着。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低声哼了一句什么歌，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小心从嘴边漏出来的。秦臻接着哼了下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一下，停住了。
　　凌夏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秦臻等了一会儿，往旁边走了几步，从路边捡了一根垂下来的柳枝捏在手里，看了两秒，又松开手让它弹回去了。柳枝弹回去的时候轻轻摆了两下，晃出一小片影子。
　　那个Alpha男生在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路边的一丛野草，又收回手来。Beta女生站在树下拿出手机对着头顶的柳叶拍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拍了一张。
　　没什么人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冷的，是那种一群人站在一起各自待着的、不用非得找话说的安静。
　　凌夏还在调光圈。他蹲在三脚架前面，把相机取下来用手端着，对着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试光，然后低头翻回放，翻完了又装回去。
　　他拍的时候柳枝正好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叶子扫过他的镜头盖，他没有避开，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也没删。
　　“你在拍什么？”秦臻问。
　　“试光。”凌夏头也不抬，“看看哪个角度能把柳树和人都装进去。”
　　秦臻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取景框：“现在这个角度呢？”
　　“还行，但树的颜色有点沉。”凌夏又拧了一下镜头，“得再吃一点光。”
　　秦臻“嗯”了一声，退了回去，没有再追问。
　　然后陈育和陆逸一前一后地到了。陈育走在前头，穿了一身黑，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领口。他走到人群边缘停住，没有往里挤，只是站在柳树下面。
　　程安予不在他旁边，是陆逸先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陆逸穿了一件深灰的外套，手里空空的，但口袋里鼓着一小截牛皮纸的边角。凌夏看见那一角纸，偏头看了陆逸一眼，陆逸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取景框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陈育往街口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对季宁远说了一句：“他来了。”
　　季宁远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程安予从街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今天没怎么压，微卷的碎发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
　　他走近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担心晚了。
　　走到陈育旁边的时候他先抬头看了陈育一眼，陈育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了一瞬，没有做什么声，然后程安予站到了陈育旁边。他站定的时候偏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目光在秦臻和凌夏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了面前的柳树大道上，像是在确认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凌夏往取景框后面又看了一眼，说了一声："还差谁？"

　　季宁远数了数人，报了一遍名字：“陈育、程安予、凌夏、陆逸、秦臻，还有你们几个——”她指了指Beta女生、Alpha男生和Omega女生等等“都到齐了。”
　　凌夏点了点头：“行，那准备拍了。”
　　他回到三脚架后面，低头调了一下参数，又抬头看了一眼人群。他在取景框里看了一遍，忽然抬头说：“育哥，你往安予那边靠一点。”
　　陈育偏头看了一眼程安予，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了。程安予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但他偏头扫了一眼陈育的侧脸，然后转回去看镜头了。

　　“凌夏，你站你该站的位置。”凌夏冲他喊了一声，“陆逸你别站太远——”
　　陆逸往前走了两步，在他旁边站定了。凌夏退回到三脚架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又抬头对那个Omega女生说了一句：“你稍微往中间来一点点，露一下脸。”Omega女生往中间挪了半步，站到了秦臻和Beta女生中间。
　　他退回去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所有人都站在了合适的位置。柳树的枝条从画面两侧垂下来，阳光从头顶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一群人的肩头和发顶。他退回到取景框后面，把相机调整到延时模式，按下了快门键。
　　一声清脆的“滴”声响起，凌夏从三脚架后面快步跑回人群里，站到了陆逸旁边。他站定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一下陆逸的腿侧，陆逸没有低头看他，但他把重心往凌夏那边偏了一点点。

　　“三——”
　　程安予站在陈育旁边，感觉到陈育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来，但没有。他看着镜头，嘴唇微微抿着。

　　“二——”
　　风从街口穿过来，把柳枝带起来，他的头发被吹动了几根，落在额前。

　　“一——！”

　　柳树大道安安静静的，只有快门声。它穿过枝叶、穿过光、穿过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一群人并排站在柳树大道的中间，风吹树梢，照片定格在那一刻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好像在诉说着他们的青春……

　　凌夏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站在人群里多停了一会儿，等那声快门彻底落定了，才转身走回三脚架后面，弯腰按了几下回放键。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拍到了。”

　　人群动了一下。
　　秦臻先走过去看屏幕，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可以，这张真的可以。”Beta女生也跟着凑过去，看了之后说了一句“光线好好”。
　　季宁远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过去看，她偏头看了看柳树大道的尽头，又看了看站在陈育旁边的程安予，程安予没有围过去看屏幕，他站在陈育旁边，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陈育。
　　陈育也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程安予笑了一下。

　　凌夏翻了几张合照，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光这么好，别浪费了。你们两对儿——”他抬下巴指了指程安予和陈育，“站到那边柳树底下去，我给你们单独拍一张。”

　　程安予愣了一下，偏头看了陈育一眼。陈育没有说什么，已经先往凌夏指的那棵柳树走了过去。
　　程安予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站在同一棵柳树底下，枝条从头顶垂下来，把午后的光筛成碎影落在两人肩上。
　　凌夏举着相机往后退了几步，调了一下焦距，然后探出头来喊了一句：“靠近一点。”
　　程安予往陈育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了。凌夏看了取景框一眼：“再近一点。”
　　程安予又靠过去了一点。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了，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程安予偏头看了一眼陈育，陈育没有低头看他，但嘴角弯着。凌夏按了两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回放，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陆逸：“你们俩也拍一张。”

　　陆逸看了凌夏一眼，没有动。
　　凌夏站在原地没动，举着相机看着陆逸，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陆逸往柳树那边走了过去。
　　凌夏跟上去，把相机架回三脚架上，调了延时，快步跑回陆逸旁边站定。他站定的时候侧头看了陆逸一眼，陆逸正看着镜头。
　　快门声响了两下之后，凌夏又跑回去翻了一张回放，然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季宁远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两对小情侣，可一对儿都不能忘。”语气不重，像是随口说出来的。旁边几个人笑了，程安予的耳朵热了一下，但他偏头看了一眼陈育，陈育的嘴角还弯着。

　　凌夏把相机放下来，说了一句：“齐了。”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然后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上，发到了那个旧的高中群里：“原图等我回去导。先给你们看一张。”
　　照片上，一群人在柳树底下站成一排。阳光从头顶的柳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所有人的身上，柳枝在画面两侧垂着，被风吹得微微偏向了一边。他们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松的、真的。
　　程安予站在陈育旁边，偏着头看镜头，嘴角还带着一点没落下去的笑意。

　　季宁远也拿出了手机，在群里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退出来，又点开自己的相册，把那张高中毕业的老照片和这张新照片并排放着，看了看。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秦臻站直了，朝Beta女生招了一下手，Beta女生走过去靠着她肩膀看了看她手机上的同一张照片。两人看了一会儿，Beta女生说了一句“我们站的位置不错”
　　秦臻说：“那是，我提前站好的。”
　　Alpha男生在旁边把手机收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问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聚”，季宁远看了他一眼说“看你什么时候有空”，Alpha男生说“我周末基本都行”。

　　Omega女生站在一旁，安静了一会儿，也开口说了一句“我周末也可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季宁远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再约”，但大家都觉得这个约像已经定下来了。
　　陆逸把那束花放在凌夏的相机包旁边，凌夏没有立刻去拿，先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里的回放，翻了几张，又翻了几张，然后才放下相机，弯腰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
　　花束上的牛皮纸被他的指尖按出了一个浅浅的褶，他没有理那个褶，把花束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陆逸站在他旁边，没有低头看他手里的花，视线落在远处柳树大道尽头，但凌夏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自己这边，因为他站的方向一直没有变过。

　　“等会儿怎么回去？”凌夏抬头问了一句。

　　“地铁。”陆逸说。

　　“我也坐地铁。”凌夏说。

　　陆逸“嗯”了一声。

　　阳光还在，柳树还在，风还在吹。人群在石板路上散开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互相聊着天、看着照片、在路边蹲着看手机。
　　凌夏把相机收好了，跟季宁远说了一句“原图晚上发你”。秦臻跟另外几个人约了等一下一起喝东西，站在旁边跟Beta女生聊着去哪家。
　　程安予没有去看那张照片。他站在陈育旁边，柳枝从头顶垂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育。

　　“走吧。”程安予说。

　　陈育看了他一眼：“走。”

　　两个人先走了。
　　他们沿着柳树大道的石板路往街口走，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柳树大道还是那样，柳枝还是那样垂着，风还是那样吹，阳光还是那样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亮的、碎碎的。
　　程安予走在陈育右边，没有回头。走到街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柳树，然后低下了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季宁远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又锁了屏放回去。
　　他们沿着街边走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街道两边种着不太高的树，叶子被风吹动，在地上留下一层碎碎的影子。
　　程安予走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凌夏发那张照片到群里了。”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说：“拍得真的挺好看的。”

　　陈育偏头扫了一眼他的屏幕，又转回去了：“是还行。”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程安予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程安予忽然又说：“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那张新的，和我们小时候的那张。”他偏头看了陈育一眼，“时间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没多久。”

　　陈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还会再拍的。”
　　程安予转过头看他：“什么？”

　　“以后还会有。”
　　程安予听见这句话，没有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然后开口说：“那到时候你还穿这件黑的。”

　　陈育“嗯”了一声。

　　程安予没有再追问，偏头扫了一眼路边的树——这一条街不再只是种柳树了，路边种的是不太高的别的树，但他觉得它们也挺好看的。
　　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然后在下一个路灯底下重新靠拢了。
　　季宁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原地，看着旁边几个人在翻照片、蹲在路边比划着什么。
　　秦臻站在旁边跟Beta女生说话，说“下次也可以约别的地方”，Beta女生说“好呀”。
　　不远处，那个Alpha男生蹲在路边的石阶上看手机，Omega女生站在他旁边，伸手指了一下他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季宁远看着他们，觉得这些人散在柳树大道各处，三三两两的，没有人着急走。那条街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柳枝还是那样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群聊，凌夏已经发了一张照片过去了，没有人回，但所有人应该都在看。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站了一会儿。

　　季宁远没有立刻走。
　　她往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大道还是那个样子，风穿过柳枝时带起的簌簌声响和以前一样。她想起她问程安予“你来吗”的时候，他回的那个“来”字；想起凌夏秒回的“来！必须来！”；想起陈育和陆逸同样简短的一个"好"和一个“行”。
　　她当时挨个翻通讯录发消息的时候，没想过大家真的都会来，但她发了，然后他们都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街口走。
　　走了一段之后，她掏出手机，把那两张照片——旧的和新的——又在相册里并排放着看了一遍。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柳枝没有碰到她，但她还是偏了一下，像习惯性的动作，像以前走这条路时的某个本能。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再组织一次这样的聚会，也不知道下次大家能不能再凑齐，但她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能叫的人，都叫了；该来的人，都来了；想留下的，也被留下来了。

　　季宁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回头。

　　柳树大道还站在那里，和他们小时候一样，和他们高中时一样，和以后也会一样。

　　少年的梦想始于盛夏，又终于盛夏。往后的路还很长，他们会并肩而行，追梦、逐光，向着理想的未来一步一步走下去。
　　去完成每一个约定，每一条约定好的路。时光会见证情长，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去往下一个约定……

　　但他们在各走各走的之前又一齐走到柳树大道的中间，一起喊了一句：“我们来日方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番外见~
新文存稿中，下一个约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