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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我亲手救活 ...

  •   程安予是上午入院的。
      陈育知道。病历上写着入院时间,他看过,记得很清楚。
      早上交班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余光扫了一眼登记本,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旁边备注了床位号。他没有停步,没有多看,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擦过桌角,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他不敢停。
      上午有三台门诊手术,排得很满。他一个一个做,手很稳,器械递过来接过去,缝合线从指间穿过去,一个结一个结地打。
      旁边的护士夸他今天手特别稳,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看着手术台,看着无影灯下的创口,看着血被吸走又渗出来。他看得专注,看得仔细,看得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可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回了办公室,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相框,背扣着放的。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照片里程安予在笑,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身后是那条街的柳树。那是高一那年拍的,陈育手机里翻出来洗了一张。照片边角有点卷了,但他一直留着。

      四年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四年半。视频里的、语音里的、照片里的——都是这个人。他以为下一次见面是在车站,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等在出站口,程安予拖着行李箱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他想象过无数次那个场景,每一次都在心里演练一遍流程:接箱子、抱住、低头亲他发顶、说一句“回来了”。

      他没想过是这样。手术台上,无影灯下,麻醉之后失去意识的一张脸。

      下午三点,手术室准备就绪。

      陈育提前进了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每个动作都按流程走,他做过几千遍,闭着眼都能完成。可今天他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他在拖。他心里清楚。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病人被推进来了。
      护工把床推到手术台旁边,几个护士帮忙挪床、连监护仪、核对信息。陈育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手术帽的帽檐和口罩的边缘,看着那个人被移上手术台。程安予闭着眼,麻醉已经生效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他的脸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的弧度更明显了。
      头发长了一点,搭在额前,有点乱。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色的,宽宽大大的,显得他整个人更单薄。
      护士在报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血氧,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陈育听着,点了下头。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手术台前是他的爱人。聚光灯下是他的爱人。

      他怔愣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光打下来,把程安予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他四年半没在现实中见过了,但他在梦里见过几千次。
      每一次梦见都是笑着的,弯着眼睛叫他“陈育“,拖着尾音,像以前那样。可眼前这张脸是平的,没有表情的,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又像什么都不在了。

      他怎么能认不出来,那是他等了4年的爱人。
      他爱他,他想他。他等了他4年,他想了他4年。
      他在的是最好的医院,他是最好的医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可他偏偏却正在救自己的爱人。这场手术决定了他的爱人的“生与死”。

      身后护士轻声提醒:“陈医生,准备好了。”
      陈育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手术部位。术前定位已经标记好了,消毒铺巾都已完成。一切准备就绪。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他在手术,为自己的爱人。在场,他是主刀医生,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手术台上的人是谁。如果医院知道,就不会让他做这场手术。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为这位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的“病人”手术。
      手术刀递过来,他接了。刀刃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开始了。

      切开,暴露,找到压迫点。视野里有显微镜放大的画面,有器械的尖端,有需要被分离的组织和神经。他的手很稳,每一步都精准。
      这些操作他在模型上练过无数遍,在动物实验上练过无数遍,在真实的病人身上做过很多次。他熟悉每一个步骤,熟悉每一种器械的手感,熟悉血压波动时应该加快还是放慢。
      可他此刻面对的是程安予。是那个会冲他撒娇、会踮脚亲他下巴、会在电话里笑着说“我想你”的人。

      他的眼睛。
      他心疼。

      是谁让他变成了这样。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失明的他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失明的他无法从医,无法实现自己的约定。失明的他在面对黑暗时的恐惧。他痛恨那人让自己的爱人变成这样。他和他都很痛苦。
      器械递过来,他接了。镊子夹住一根细小的组织,他轻轻分离,再分离。监护仪在响,数字稳定。助手在旁边配合,护士在报时间。一切都在按流程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在的是最好的医院,他是最好的医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可他却偏偏正在救自己的爱人。这场手术如果失败,他会不会怪自己?就算他不会,他也会怪自己。为什么会失败,那可是他的未来。

      他不敢失败。

      他不敢直面他的眼睛,但这又是一场关于眼睛的手术。他爱人的未来由他来定,他不能失败。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压迫视神经的那个东西暴露出来了,不大,位置很刁,紧贴着神经束。陈育屏住呼吸,显微镜的视野里一片亮白色,神经纤细微弱得像一根一根的丝。他手里的器械伸过去,一点一点地剥离,一点一点地分。

      助手说:“出血量正常。”
      他没应。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东西被分离出来了。完整的,边界清晰的。
      他把它放进标本盘里,器械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响。然后他回头看创面,看神经,看有没有损伤、有没有渗血。视野里一切干净。

      他低下头,闭了一下眼。只有一秒。
      然后他继续。止血,冲洗,缝合。一层一层地缝,针脚均匀,间距一致。他的指腹捏着针持,线从组织间穿过去,拉紧,打结,剪断。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敢想术后去看望病人时是开心激动,还是心疼悲愤。4年让他等了好久,期间他们没有碰过任何一位Omega,他一直坚持着初衷和约定。他想他,他爱他。他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见面。没有浪漫,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关心,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悲愤。

      可那些都是手术结束之后的事。现在他要先把这场手术做完。
      最后一针缝好了。他直起身,把针持放下,手指松开的时候关节微微发酸。护士在旁边记录,助手在收尾。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心率正常,血氧正常。
      “手术结束。”他说。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他退后一步,看着手术台上的人。麻醉还没有醒,程安予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垂着,嘴唇微张,呼吸浅浅的。无影灯的光收窄了范围,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聚光灯打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仿佛又有了光彩,呈现出点点琥珀色,像4年前那样开朗活泼阳光,仿佛他还是那个会叫他哥哥、会为他拉小提琴、会冲他撒娇的程安予。他的眼睛仿佛有泪花,似乎看见了自己心爱的人,告诉他“我回来了,不要担心。”
      陈育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走廊的灯白晃晃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套还没摘,手术衣还没脱。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有一点发颤,很轻微,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做完了。成功了。

      他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弯起来。他把头仰起来靠着墙,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响。他站在那里,闭着眼,胸腔里那根绷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松了下来。

      程安予的眼睛,保住了。
      他等了四年半的人,他亲手救回来了。

      陈育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摘了手套,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手机,没有别的东西。他摸到了一根线头,是从手术衣上掉下来的,白颜色的,细细的一截。

      他捏着那根线头站了一会儿。
      手术成功了。人还睡着。他不知道等他醒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不知道第一眼看见的世界会不会清晰,不知道他睁开眼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但那些是之后的事。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做完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开始亮起来,远远近近的,一点一点地铺开。陈育看着那片灯火,把线头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用了力。

      明天会好的。他对自己说。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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