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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冰山的过往与软肋 原来,那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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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小小一圈暖黄,沈清砚垂着眼睫,指尖翻过一页厚重的文献。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指腹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隔壁床上传来的,那无法忽视的、属于陆骁的辗转反侧。
那家伙,像只烙饼一样,每隔几分钟就翻个身,沉重的呼吸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迷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抗议。
沈清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铅字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沉静无波。他知道陆骁在烦什么。
操场上那罐冰可乐和那句“参考不是标准答案”只是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慌乱,更深层的东西——关于未来,关于责任,关于如何在一片并非坦途的道路上并肩走下去——正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那只阳光惯了的大型犬,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挺好。沈清砚近乎冷酷地想。知道想未来,总比只知道傻乐强。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推力。
就在这时,沈清砚放在书桌边缘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没有震动,没有铃声,只有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母亲”。
那瞬间,沈清砚周身沉静的气息仿佛凝滞了。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停了几秒,才缓缓落下。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屏幕执着地亮着,映亮了他清冷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
最终,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才拿起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喂。”他的声音响起,是陆骁从未听过的疏离与客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礼貌得没有一丝温度,“妈。”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询问腔调,听不清具体内容。
“嗯,知道了。”沈清砚回应,语调平直得像在读一份报告,“不用寄,学校都有。”
“奖学金够用。”
“嗯。”
“好。”
对话简短、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或温情。不到三分钟,通话结束。
沈清砚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放下手机,也没有继续看书,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对着面前已经黑屏的电脑显示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却像是照在一座孤岛上,隔绝了所有的暖意。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仿佛刚才那通短暂的电话耗尽了他某种无形的能量。
陆骁的翻动不知何时停止了。他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看着书桌旁那个凝固的身影。
沈清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疏离的气场,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心疼。这和他认识的、那个会毒舌会脸红、会悄悄给他买可乐的沈清砚,判若两人。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沈清砚终于动了动。他没有看陆骁的方向,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
陆骁记得那个抽屉,沈清砚很少打开,似乎只用来存放一些极其私人的物品。
抽屉被拉开,沈清砚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陆骁看清了——那是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皮质相框。
沈清砚没有看相框里的内容,只是将它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相框冰冷的玻璃表面。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重复,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透过眼前的相框,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陆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从未见过沈清砚这个样子,褪去了所有清冷自持的外壳,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那通电话,还有这个相框,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他从未窥探过的、属于沈清砚内心世界的一扇门。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早课。陆骁难得没有赖床,几乎是沈清砚刚有动静他就醒了。他装作还在睡,眼睛却眯开一条缝,悄悄观察。
沈清砚起床的动作很轻,洗漱,换衣服,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对着相框失神的人只是陆骁的错觉。只是当他拉开抽屉,准备将相框放回去时,动作顿了顿。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将相框放在了抽屉最上面,没有锁,然后轻轻推上了抽屉。
陆骁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个机会吗?
等沈清砚拿着书和笔记本离开宿舍,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骁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几步冲到沈清砚的书桌前,几乎没有犹豫,拉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
那个深棕色的皮面相框就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陆骁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心脏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相框很干净,看得出主人经常擦拭。
玻璃下,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公园的草坪,阳光很好。照片中央站着三个人。一对穿着体面、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妇,男人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体,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干净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型轮廓和现在的沈清砚已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稚嫩。
然而,让陆骁心头一震的是男孩的表情。他没有笑,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站姿笔挺,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小松树,漂亮,却没有生气。
照片里的三个人,虽然站在一起,身体之间却有着微妙的距离感。男孩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垂着,落在不知名的前方。整个画面,透着一股精心营造下的冰冷和疏离。
这……是沈清砚小时候?他的父母?
陆骁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眼神空洞的沈清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终于明白昨晚沈清砚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感从何而来。他想起自己家,每次打电话老妈絮絮叨叨的关心,老爸虽然严肃但藏不住的关切,还有饭桌上永远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那是沈清砚从未拥有过的“家”的温度吗?
照片里的那种冰冷感,仿佛透过玻璃传递到了陆骁的指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放回抽屉原位,轻轻关上,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傍晚,天空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陆骁从体育馆训练回来,路过教学楼通往宿舍区连接处的那个小天台。天台上视野开阔,平时很少有人上去。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倚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背对着他。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那背影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萧瑟的秋风吹散。
是沈清砚。
陆骁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没有思考,转身就冲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沈清砚闻声回过头。看到是陆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有事?”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骁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还有那单薄的衣衫,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心疼猛地窜了上来。他想也没想,脱下自己刚套上不久的运动外套,几步走过去,带着一股训练后的热气,不由分说地将外套裹在了沈清砚肩上。
动作有点粗鲁,带着体育生特有的直接。
“晚上冷。”陆骁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带着点别扭的关心,“穿这么少站风口,想感冒?”
沈清砚显然没料到陆骁会有这样的举动。温暖的、还带着陆骁体温和淡淡汗味的外套骤然裹上身,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拒绝,陆骁却已经飞快地松开了手,站到了他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和他隔着一点距离。
沈清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脱下外套。那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包裹着他,驱散了皮肤表面的寒意,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渗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洒落人间的星河。风依旧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凌乱。
陆骁看着脚下校园里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堵得厉害。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沈清砚昨晚那通冰冷的电话。他挠了挠头,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用一种尽量轻松、像是不经意提起的语气开口:
“咳……那什么,清砚。”他侧过头,看着沈清砚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侧脸,“我爸妈吧,虽然有时候挺唠叨的,尤其是我妈,电话里能说半小时不重样……烦是烦了点,但每次挂电话前,都非得加一句‘放假早点回家吃饭’,好像我多稀罕她那红烧肉似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味道,嘴角无意识地咧开一个傻气的弧度。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不想回那个家……”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家”三个字有点刺耳,又改口道,“我是说,要是……嗯,放假没地方去,或者……不想回去,那咱宿舍也挺好的!”
他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说出这些话。
“虽然吧,我厨艺是有点……呃,惊世骇俗,”他想起自己煮糊的面条,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煮个泡面还行!实在不行,咱点外卖!螺蛳粉麻辣烫小龙虾,管够!保证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强!”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豪气,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和沈清砚身上的孤寂感。
沈清砚终于转过头,看向陆骁。暮色中,陆骁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和担忧,像某种大型犬类,明明自己心里也装着事,却还想着要温暖别人。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陆骁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的分量。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以为又要迎来一句精准的毒舌打击,比如“你的泡面水平确实惊世骇俗”或者“外卖费AA,别想赖账”。
然而,沈清砚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就在陆骁以为他不会回应,有些失落地准备再说点什么找补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嗯。”
很轻,带着点鼻音。但陆骁确定自己听到了。
紧接着,沈清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却似乎少了点冰碴:“……你的厨艺,确实会毒死我。”
陆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不是拒绝!这甚至……带着点熟悉的嫌弃?就像平时吐槽他乱扔袜子一样!
“嘿嘿,”他傻笑起来,刚才的沉重感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心里那块石头仿佛也轻了些,“那……那咱就点外卖!我请客!庆祝……呃,庆祝周末!”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干脆胡诌了一个。
沈清砚没再说话,只是拢了拢肩上那件带着陆骁体温的宽大外套。外套上属于陆骁的气息混合着运动后的汗味,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冲,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暖意,驱散了天台的风和心底深处积年的寒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居民楼某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看了很久。
当晚,宿舍里。
陆骁边看沈清砚的眼神,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大呼小叫,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沈清砚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书。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精致小蛋糕盒子,是陆骁下午特意跑去校外那家网红店买的,据说是新品抹茶慕斯。
蛋糕没动过。
陆骁打完一局,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完整的蛋糕,忍不住开口:“清砚,那蛋糕再不吃,奶油要塌了!我可是排了半小时队买的!”语气里带着点邀功和委屈。
沈清砚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太甜。”
“抹茶的!带点苦味!一点都不腻!”陆骁据理力争。
沈清砚没理他,继续看书。
陆骁撇撇嘴,有点泄气地转回身,准备开下一局。鼠标刚点下去,眼角余光却瞥见沈清砚放下了书。
他动作一顿,屏住呼吸,偷偷从显示器边缘看过去。
只见沈清砚拿起书桌旁放着的塑料小刀和纸碟。他动作优雅地将那个抹茶慕斯蛋糕小心地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纸碟里,另一半,他端了起来。
陆骁的心跳莫名加速。
沈清砚端着那半块蛋糕,站起身,走到陆骁的床边。陆骁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无意识地离开了键盘鼠标。
沈清砚将装着半块蛋糕的纸碟放在了陆骁乱糟糟堆着零食包装和耳机的桌面上,动作依旧没什么波澜。
“吃不完。”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转身就走回自己的书桌,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骁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半块蛋糕。抹茶慕斯呈现出诱人的淡绿色,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切片和一小簇嫩绿的薄荷叶。蛋糕被切得很整齐,边缘光滑。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陆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得震耳欲聋。他看着那半块蛋糕,又猛地抬头看向书桌旁那个重新沉浸在书页里的清冷身影。
暖黄的台灯光笼罩着沈清砚,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美好。
陆骁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开一个巨大无比、傻气十足的笑容。那笑容越扩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抹茶的微苦和慕斯的香甜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草莓的清新果香。
真甜。
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无声闪烁。宿舍里,台灯的光晕温柔地圈住两个身影。一个在书海中沉静,一个对着半块蛋糕傻笑。空气里弥漫着蛋糕的甜香,书本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靠近”的暖意。
陆骁一边小口吃着蛋糕,一边看着沈清砚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沉重迷茫,似乎被这半块蛋糕奇异地融化了一角。
原来,那座看似遥不可及的冰山,也会主动递来半块蛋糕。
原来,靠近他,温暖他,似乎……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