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春风至》池雨春半

2、春风第二吹 脸好看，人

　　沈薇薇挑了挑眉：“又是那个宋清扬？”

　　“什么叫又是？”

　　沈薇薇没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

　　云棠当然知道沈薇薇什么意思。这半年来，她不止一次在沈薇薇面前提起宋清扬的不对劲。

　　“我今天把烟灰弹他水杯里了。”云棠说。

　　沈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当时什么表情？”

　　“没仔细看，好像皱了皱眉。”

　　“就皱了皱眉？”沈薇薇收住笑，“云棠，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在沈薇薇眼里，宋清扬就是云棠养的一个玩意。吃穿用度全是云棠在供，画展是云棠掏钱办的，圈子里的人脉是云棠搭的线，连他现在住的那套公寓，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沈薇薇不用查也知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云棠还跟他耗了七年。

　　沈薇薇想不明白。

　　“说真的，”她道，“你要是真觉得没意思，就把宋清扬踹了。”

　　云棠正把威士忌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七年之痒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跟你讲，我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三个月我就痒了，你忍七年，你简直是当代活菩萨。”

　　“……”云棠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活菩萨。

　　很怪，但她没开口。

　　沈薇薇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改口：“不对，菩萨不收钱，你这是散财。”

　　“……”云棠说，“散财？我没兴趣给别人散财。”

　　“你给宋清扬散得还少？”沈薇薇翻了个白眼，“他那些画展是谁砸钱办的？他那间画室的租金是谁出的？结果呢？他给你什么好脸了？连上个床都心不在焉，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云棠没接话，靠在沙发上，衬衫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段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沈薇薇数落完这一通，忽然话锋一转：“说真的，我要是你，早把他换了。你这条件，往下一招手，多少人排着队等？何必在一个人身上耗七年？”

　　“招什么？”云棠抬眼。

　　“男人啊。”沈薇薇理所当然地说，“你缺什么？钱你不缺，脸你不缺，身材你不缺，你唯一缺的就是一个懂事的男人。宋清扬不懂事，你就换一个。多大点事。”

　　云棠轻笑一声：“说得和买菜一样。”

　　“本来就是。”沈薇薇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玻璃和台面碰出一声脆响，“你云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什么。

　　云棠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面对一屋子虎视眈眈的亲戚，她连犹豫都没犹豫过。律师函一封接一封地发出去，该告的告，该撕破脸的撕破脸，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商场上那些谈判桌，她也从来没虚过谁。该拍板的时候拍板，该翻脸的时候翻脸，从不拖泥带水。

　　偏偏在宋清扬这件事上，她磨叽了半年。

　　半年。

　　够她谈成好几个收购案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云棠慢慢喝了一口威士忌，“让我换一个？”

　　沈薇薇激动起来：“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别找什么正经谈恋爱的，那些男人谈着谈着就开始跟你讲自尊讲平等，烦不烦？你云棠又不缺钱，也不缺人追，你缺的是一个懂事的。你就找一个摆明了的、银货两讫的。他拿你的钱，你图他的脸和身子，谁也不欠谁。”

　　换一个。

　　云棠不是没想过这件事。这半年里，有些念头像水底的鱼，时不时浮上来冒个泡，又被她按回去。她不是非宋清扬不可，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这么多年，除去一些意外，真正能让她多看两眼的，屈指可数。

　　换人这种事，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得看有没有那个让她想换的人。她看感觉，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是那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觉得顺眼。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七年前，在那个小画展上，宋清扬站在那幅没什么人看的画前面，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个干净的轮廓。

　　七年了。

　　她对宋清扬的感觉早就被磨成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威士忌还剩小半杯，云棠一口闷了。

　　“换一个，也挺累的。”

　　沈薇薇翻了个白眼：“你谈个恋爱比我还累。”

　　“我没谈。”

　　“你没谈？你跟宋清扬那叫什么？”

　　云棠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她和宋清扬之间的关系，从开始就没有过明确的界定。

　　七年前她看上宋清扬，主动开口，宋清扬考虑了几天答应了。

　　说恋爱，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不像。说包养，也不对。她没给宋清扬打过钱，没按月往他卡里存过生活费，没签过任何协议。

　　云棠没应这句，只是问：“你觉得……找一个按了付款就交货的会省事很多？”

　　“当然省事啊。”沈薇薇说，“你想想，你做生意的时候，签合同、打款、交货，哪一环出过问题？感情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出钱，他出人，你高兴了多给点，不高兴了一拍两散。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自尊心和安全感，也不会问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种烦人的问题。”

　　沈薇薇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比你还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是各看各的手机。你找一个不如你的，对方又要跟你讲平等讲尊严，动不动就觉得你瞧不起他。这种男的，你是不是见过不少？”

　　是见过不少。

　　商场上的饭局，总有那么几个男人，一边觊觎她的资产，一边又要在嘴上标榜自己“不靠女人”。酒过三巡，就开始明里暗里地酸，说她不过是命好。云棠听了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往心里去。她知道，这种人骨子里是什么样。

　　“所以啊，”沈薇薇做了个总结，“你就找一个不会跟你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你给他钱，他给你情绪价值。你高兴了找他，不高兴了别理他。多简单。”

　　“说完了？”云棠问。

　　沈薇薇一摊手：“说完了。你听进去多少？”

　　“都听进去了。”云棠把空了的威士忌杯推到一边，“所以你帮我找？”

　　沈薇薇眼睛一亮：“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

　　不像。云棠这个人，开什么玩笑都不会开这种玩笑。她说要换，就是真要换。沈薇薇认识她这么久，这一点还是分得清的。

　　“行。”沈薇薇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划了两下，“你想要什么样的？”

　　云棠：“干净。”

　　“干净？什么干净？”

　　“哪都干净。”云棠说，“脸干净，身体干净，脑子也干净。”

　　“你是说——”

　　“嗯。”云棠没让她把话说完，“处。”

　　“那我先帮你筛一轮，”沈薇薇说，“有合适的推给你，你自己看。”

　　云棠没说话，算默认了。

　　十一点多，沈薇薇接了个电话，这个点，电话那头大概是她的新欢。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拎起包站起身：“亲爱的，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没事，坐会儿就走。”云棠摆摆手。

　　沈薇薇弯腰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色：“你确定？”

　　“确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薇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说了一句“你最美了”，然后蹬着高跟鞋出了包间。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种酒混在一起，后劲上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云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酒意上头，脑子反而比清醒时更活泛了些。

　　她坐了会，觉得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亮，冷白色的光打在镜面上，把她脸上的潮红照得一清二楚。云棠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领口湿了一点，她也不在意。

　　她直起身，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慢慢把脸上的水擦干。

　　从包间出来，往门口走时，经过一间包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云棠本来没打算停留。

　　但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音色清冽，咬字干净，尾音不拖泥带水，像深秋的溪水。

　　“李总，这幅画我是真的花了心思的，您先看看，如果觉得哪里不好我可以再改——”

　　明明是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莫名让人想听第二句。

　　云棠的脚步顿住了，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条门缝，听着。

　　话没说完，被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打断了。

　　“小沈啊，你今年多大了？”那个被称作李总的人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酒意，黏糊糊的，听得云棠直皱眉。

　　“二十一。”

　　“二十一好啊。”李总的声音传来，“小沈，你也知道现在画廊推一个新人的成本有多高。场地、宣传、人脉，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在这个圈子里出头，光靠画得好是不够的。你考虑过其他方式没有？”

　　云棠靠在走廊的墙上，垂着眼。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在这个圈子里，手里握着资源的人，对想要爬上来的年轻人说这种话，几乎是一种标配。你有才华，我有资源，你想出头，我想占便宜，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她没走，也没进去，就那么靠在墙上，听里面的动静。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总，我只想画画。”

　　李总笑了一声：“小沈，你画得好，我知道，可光画得好有什么用？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手里的资源，推你一个绰绰有余。画廊、策展、藏家资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总得让我看到点诚意，对不对？”

　　云棠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饭桌上，酒局里，总有些中年男人用这种方式试探底线。他们管这叫“诚意”，管这叫“互相帮助”，管这叫“各取所需”。

　　说到底，不过是手里握着点资源，就想从别人身上讨点便宜。

　　她听不下去了。

　　这种拿资源要挟别人的事，她看不上，也不屑做。

　　云棠刚要抬脚离开，里面又传来声音。

　　那个年轻的声音这次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李总，今天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要走。

　　李总显然没料到一个来卖画的小年轻敢这么不给他面子，语气一下子沉下来：“沈寻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机会，你就这个态度？”

　　被叫做沈寻年的年轻人没再说话，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移过来。

　　门被拉开了。

　　云棠就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男人是偏清冷的淡颜。眉眼修长，肤色冷白，眼尾微微下垂，鼻梁的线条利落，嘴唇紧抿着，估计是刚刚被气的。

　　脸好看，人也干净。

　　这是云棠的第一印象。

　　云棠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多看了两秒。

　　她心里那条许久没动过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