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春风至》池雨春半

1、第 1 章 老公，你回

　　京城机场T3航站楼，深夜十点。

　　宋沂舟从VIP通道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助理周卓早已候在路边，见他出来，快步接过行李，拉开后座车门。

　　“宋总，回沁园吗？”

　　沁园，他和陆清凝的婚房。

　　宋沂舟记得领证那天，陆清凝说过，她作息规律，一般十点左右就睡了。

　　从这里回到沁园，车程要四十多分钟。

　　“去酒店。”

　　宋沂舟松了松领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三个月的高强度出差让他眉宇间难得显出几分倦意。

　　车窗外高速路灯一段段向后掠去，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

　　宋沂舟闭着眼，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明天上午还有两个会，欧洲那边的并购案收尾报告还要过董事会，中间最好能抽出半小时跟法务对一下合同细节。

　　车行至一半，宋沂舟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

　　宋沂舟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宋母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

　　“宋沂舟！你今天回来是不是？几点了还不回家？”

　　“……刚落地。”

　　“那你现在到哪了？”

　　“去酒店的路上。”

　　宋母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酒店？！回来第一时间不是回家看老婆，而是去酒店？宋沂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三十不到你就学会在外面躲清闲了是吧？！”

　　宋沂舟揉了揉眉心：“……妈。”

　　“别叫我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我问你，你老婆叫什么？”

　　“陆清凝。”

　　“亏你还记得你有老婆！”宋母声音拔高，“领完证第二天你就飞欧洲，一走三个月，你让人家清凝怎么想？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嫁到咱们家，独守空房守了三个月，陆家没找你麻烦是人家大度，你倒好，回来了不回家，你想干什么？啊？你想干什么？”

　　“妈。”宋沂舟无奈道，“今天太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我明天下班再回去，行不？”

　　“不行！”宋母斩钉截铁，“宋沂舟，你当人家清凝是什么？你当婚姻是什么？我告诉你，清凝嫁到咱们家，不是来受委屈的。你给我像话点，今晚必须回去，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宋父隐约的附和声：“就是，不像话。”

　　宋沂舟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妈，我改道，现在就回家。”

　　挂断电话，宋沂舟打开微信，点进置顶备注为“陆清凝”的对话框。

　　这个置顶还是宋母拿他手机强行设置的，说什么这样能第一时间看见老婆消息，不会冷落老婆。同时还把备注改成了“亲亲老婆”。

　　拿回手机后，宋沂舟看见宋母的一番操作，眉头微蹙，把备注改回了“陆清凝”。

　　至于置顶，他倒是没撤——他工作忙消息多，有时候确实会有消息被吞的情况。

　　留着就留着吧，宋沂舟想，万一陆清凝有事找他，也不至于看不见。

　　当然，这些都是宋沂舟多虑了。

　　他们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三个月前领证那天。她发了一句“好的，路上注意安全”，他回了个“嗯，你也是”。

　　之后，再无消息。

　　对于回家这件事，宋沂舟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睡觉。

　　只是，三个月不见，他那位妻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宋沂舟指尖顿了顿，打下一行字：【我出差回来了，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家。】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对周卓说：“掉头，去沁园。”

　　与此同时，城东某家会员制酒吧。

　　灯光幽蓝，陆清凝今晚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裙摆在膝上几寸，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腿。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锁骨边。

　　她斜倚在沙发里，听闺蜜沈韵吐槽她新戏的导演有多离谱。

　　“你都不知道那个导演有多恶心，”沈韵灌了一口酒，气得脸都红了，“组里来了个资源咖，带资进组，台词都念不利索，导演天天捧着她，把原本定好的女三戏份硬生生砍了一半给那个资源咖加戏！我为了那个角色筹备了一个多月，人物小传都写了好几份，结果呢？人家一句话，我的戏就没了。还有今天那场戏，我情绪刚上来，导演直接喊卡，说那个资源咖状态不好，先拍其他的。陆小凝，我真的要被气死了！”

　　陆清凝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还顺手给她续了杯酒：“然后呢？你翻脸了没？”

　　“我能翻脸吗？我一个十八线小演员，得罪导演，以后还想不想混了？”沈韵瘪嘴，“算了，不提了，烦。”

　　陆清凝慢悠悠道：“沈二小姐，你这身份晾出去，大把资源给你，你干嘛非要藏着掖着？沈家随便打个招呼，别说一部戏，半个娱乐圈都得给你让路。”

　　“我要靠自己！”沈韵拍桌而起，“我就不信，凭我这张脸、这身本事，在这个圈子里混不出头！”

　　“行行行，有志气。”陆清凝笑，“我老公前两天刚给我打了一笔钱，我还没用，要不我给你投？让那个导演跪着来求你。”

　　沈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要用你老公的钱来养我？”

　　陆清凝嗯哼了一声：“他可给了我不少钱。”

　　宋沂舟在钱上大方得离谱。飞欧洲前特意让助理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大到陆清凝当时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后来每个月固定日子，那笔钱都准时到账，只多不少。

　　陆清凝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你说你们结婚到现在就见了一面，”沈韵掰着手指头算，“还是领证那天见了一面，然后他就飞欧洲了，三个月，你们之间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他给钱居然这么大方。”

　　“当然，他可是我老公。”

　　沈韵摆摆手：“算了算了，用你老公的钱养我，怪不好意思的。”

　　陆清凝挑眉：“你还会不好意思？”

　　“我当然会不好意思啦！”沈韵说，“我这个人比较内敛。”

　　陆清凝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内敛？沈二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十六岁那会儿，把人家公立高中校长直接搞落马了？”

　　沈韵十六岁那年，曾在一所公立高中念书。那学校表面光鲜，背地里校长联合几个中层，把贫困生补助金截了一大半，拿去填学校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亏空。家长不知情，学生不吭声，事情就这么被捂着。

　　沈韵是怎么发现的？她同桌是个特困生，午饭常年就一个馒头配咸菜。有一天那姑娘偷偷哭，说这学期的补助金又没下来，家里快供不起她了。

　　沈韵当场就炸了。

　　她没跟家里商量，当晚就拉着陆清凝翻墙进了学校办公楼。两人打着手电筒在校长办公室里翻了大半夜，还真让他们找到了那摞没来得及销毁的账目副本。

　　沈韵把证据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教育局。教育局推诿，她就去找了律师，律师看完材料说证据够硬，直接报警。教育局、警察、律师一条龙走下来，校长和那几个中层全被带走调查。

　　事情闹大了，学校名声臭了，沈韵也待不下去了，沈家干脆把她转到了京城最好的贵族高中。

　　“那是他活该！贫困生的钱都敢贪污！”沈韵义愤填膺，“我这叫替天行道，跟内敛不内敛没关系。”

　　“是是是，活该，那种人就该进去蹲着。”

　　沈韵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灌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对了，我听我妈说，你接了A大文学院的兼职讲师？讲什么古典文体？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想去大学教书了？”

　　“就讲点诗词曲赋的文体演变。”陆清凝说，“文学院院长是我外公的老友，三顾茅庐请我去，我推不过。”

　　“你那个东西真的会有人来吗？”沈韵一脸狐疑，“现在的人，谁还研究古典文体啊？听着就很枯燥。”

　　“不知道呀。”陆清凝撑着下巴，语气散漫，“反正一周一节学院大课，两百号人的教室。后天下午上第一次课，现在选课系统里就十几个人。”

　　沈韵吃惊：“十分之一都没有？这么少人，陆小凝，你这课不会到最后就剩你一个人在台上自说自话吧？”

　　“那倒不至于。”陆清凝笑眯眯，“人的话，来几个我教几个，我又不靠这个吃饭。人少还清净。”

　　“你这心态，绝了。”沈韵竖起大拇指，“换我我得焦虑死。”

　　“你焦虑什么，你连导演都敢骂。”

　　“我那是背后骂，当面我还是很怂的好吗？不过等我那天飞黄腾达，那个死导演等着吧！”

　　就在这时，陆清凝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嗡嗡震了两下。

　　她随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是条微信消息——

　　宋沂舟：【我出差回来了，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家。】

　　陆清凝表情僵了一秒，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那个领证第二天就飞欧洲、三个月没消息、每个月准时打钱但从不多说一个字的便宜老公，回来了？

　　沈韵凑过来：“谁啊？你脸色怎么突然变了？”

　　陆清凝噌地站起来，顺手捞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往外走：“我老公回来了，我得走了。”

　　“哎！陆小凝！”沈韵在后面喊，“你车咋办？”

　　“你先帮我保管，我回头找你。”陆清凝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打字回复：

　　【好的老公，我在家等你。】

　　发完，她盯着那行字，欲哭无泪。

　　在家等你？她连家都还没到！

　　陆清凝冲出酒吧，站在路边拦车，夜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酒意散了几分，脑子却更乱了。

　　她那个便宜老公长什么样来着？

　　陆清凝就记得他好像挺帅的。

　　完了，三个月没见，她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陆清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

　　从这里回到沁园要二十多分钟。
　　她能比宋沂舟先到个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
　　卸妆、洗澡、换衣服。
　　她简直是在与时间赛跑。

　　车刚停稳，陆清凝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沁园是独栋别墅，带前后院，门口两盏暖黄壁灯亮着。陆清凝拿指纹开了锁，客厅灯都没来得及开，把高跟鞋放进鞋柜就往楼上跑。

　　主卧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因为赶时间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尾那点酒意还没完全褪干净，衬得眼神比平时潋滟几分。

　　陆清凝摘了耳环项链扔进洗手台上的托盘里，麻利地卸了妆，又拧开花洒，匆匆冲了个澡。

　　来不及洗头了。

　　她三两下把头发散开，拿梳子胡乱顺了两下，又觉得太整齐，重新抓了两把，让它显得有点刚睡醒的蓬松感。

　　确认身上没酒气了，只剩沐浴露那点淡淡的白茶香后，陆清凝才裹着浴巾出来，随手扯了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系上，然后把换下来的黑色吊带裙仔细塞进脏衣篓最底下，又压了两件居家服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陆清凝打算去厨房倒杯温水，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营造出“我一直在家等你回家”的氛围。

　　可刚下到一楼，脚还没踩上客厅的地毯——

　　“啪。”
　　客厅灯亮了。

　　陆清凝僵在原地。

　　宋沂舟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手还按在开关上。

　　他显然没料到一开灯就会看见人，动作顿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客厅，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宋沂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陆清凝脚上。

　　她没穿鞋。

　　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圆润的脚趾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蜷了一下。

　　米白色真丝睡袍松松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头发没怎么打理，蓬松地散在肩头，脸颊还带着沐浴后未褪尽的薄红，眼尾微微上挑，润着一层水光。

　　他的妻子原来长这样。

　　宋沂舟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妻子软软的嗓音飘过来：

　　“老公，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