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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别 最后一天, ...

  •   最后一天,天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郁。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棉絮,蓄满了雨意,却又迟迟不肯落下,只将一种无言的压抑弥漫在整个小河村,闷得人心口发慌。

      小风从一早起,就觉得今天的“阿辞”有些不同。他比平时更加沉默,那种沉默并非往常的清冷疏离,而像是一座压抑着汹涌暗流的冰山。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她身上,当她不经意回头时,总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那眼神太深太重,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沉甸甸的,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她蹲在院角喂鸡,听着它们咕咕咕的抢食声,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怪异感。裴砚之就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着什么,目光却分明是落在她微弓的背脊上。

      “阿辞,”她终于忍不住,放下鸡食盆,走到他面前,带着几分迟疑问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砚之划地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里,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他一贯的、看似平静无波的淡漠。他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丝毫涟漪:“无事。”

      “哦…”小风挠挠头,心想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他向来话少。她很快甩开那点疑虑,又被明天的计划占据心神,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兴致勃勃地蹲在他旁边:“明天我们去镇上卖柿饼吧?我都装好啦!这次晒得特别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我们去割点肉,回来包饺子吃好不好?你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呢!还有还有,你那个墨锭都快用完了,咱们再买块新的…”

      她絮絮叨叨,声音清脆,像屋檐下即将滴落的雨珠,敲打在裴砚之的心上。每一个字眼,都对明天充满了笃定的、鲜活的期待,每一个计划里,都清晰地有着他的位置。

      裴砚之握着枯枝的手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枯枝断成两截。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腾的酸涩与刺痛。他无法回应,甚至不敢再看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他猛地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把有些松动的锄头,哑声道:“锄头坏了,我帮你修修。”

      他不等她回答,便找来磨刀石,舀了一瓢水,蹲下身,开始极其专注地打磨那锄头的铁刃。磨石与铁刃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掩盖了他有些紊乱的呼吸。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告别、所有汹涌难言的情绪,都狠狠地磨进这冰冷的铁器之中。

      小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关节,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她最终只是归因于他修东西太认真,便也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耳的摩擦声停了。裴砚之站起身,将修好的锄头递给她。刀刃被他磨得寒光闪闪,在灰暗的天色下透着凛冽的锐气,异常锋利。

      “好了。”他声音依旧平淡,“以后小心些用。”

      “知道啦!谢谢阿辞!”小风接过去,试着挥了挥,果然顺手又轻快,她笑得眉眼弯弯,“你真厉害!”

      午后,裴砚之甚至主动提出一起去菜园,将最后一批耐寒的冬菜再整理一番。小风自然高兴。只是他依旧分不清韭菜和野草,拔草的动作也依旧带着一种与泥土格格不入的优雅和…心不在焉的郑重。

      小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阿辞,你拔的那是咱们种的芫荽!”

      裴砚之动作一僵,看着手里翠绿鲜嫩的小苗,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它重新塞回土里,只是位置歪了些,显得有些笨拙可怜。

      小风笑着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心地将那棵芫荽重新栽好:“这样就好啦!”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带着泥土的湿润和她的体温。

      裴砚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紧:“差不多了,回去吧。”

      傍晚,天色愈发阴沉。裴砚之竟主动生火做了晚饭。小风想要帮忙,却被他按坐在小板凳上:“今日,我来。”

      结果可想而知。粥有些糊底,带着一股焦味;炒青菜咸得发苦,显然是把盐当成了糖。小风看着这桌堪称“惨烈”的饭菜,再看看裴砚之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一丝紧绷的脸,她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起那咸苦的青菜,努力地吃了起来。

      “好吃吗?”他问,声音低哑。

      小风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好吃!原来你也会做饭呀!虽然味道有点…特别!”她努力吃完自己碗里的,没有半点嫌弃。

      裴砚之看着她努力捧场、试图消化那糟糕味道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楚几乎要冲破他冰冷的躯壳。这顿糟糕透顶的晚饭,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晚餐。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声音细碎而绵密,如同无尽的哀愁。

      确认小风房中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已然熟睡后,裴砚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屋内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和雨幕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窗纸透入,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

      她睡得正沉,侧身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几乎完工的、厚实的男式冬衣,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清浅的呼吸声规律地响起,嘴角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足而恬静的笑意。或许正做着明日与他同去镇上、包饺子、买新墨的美梦。

      裴砚之站在床前,如同凝固的雕像。黑暗中,他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她光洁的额头、轻阖的眼睫、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唇瓣…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吸入肺腑,刻入骨髓,融入血液。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地老天荒,久到腿脚僵硬麻木,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近乎颤抖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是罕见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生津,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仿佛自有月华蕴藏其中。玉佩雕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雷纹与螭龙纹样,中间是一个古朴而清晰的“裴”字。这不仅是代表他靖北王府世子身份的信物,更是能调动某些隐秘力量、关乎生死的凭证。

      他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万分小心地拨开那件冬衣的一角,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塞进她枕畔之下。冰凉的玉佩边缘触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几缕发丝,也触碰到他因紧张而冰凉的指尖。

      接着,他又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质地细密的上好纸笺——这是他仅存的、能拿出的最好的纸。他走到窗边,就着那极其微弱的天光,用她平日里练字的那支秃头毛笔,蘸取了桌上残余的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方片刻,终是落下。字迹是他一贯的风格,银钩铁画,力透纸背,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沉重与克制:

      **“事急,暂别。勿寻,勿念。**
      **待诸事毕,必亲归。玉佩为凭,善自珍重。”**

      没有署名。千言万语,无尽承诺,最终只凝练为这冰冷的十八个字。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压在玉佩之上,确保她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巨大的痛苦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舍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的目光再次胶着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那微微嘟起的唇瓣,像一枚诱惑他坠入深渊的禁果。理智在疯狂叫嚣着离开,情感却如同咆哮的猛兽,挣脱了牢笼。

      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一个克制到了极点的、轻微颤抖的吻,如同坠落的花瓣,又如同虔诚的信徒触碰神祇,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角。

      一触即分。

      短暂得如同幻觉,却深重得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积攒的温柔与克制。那柔软的触感,带着她温热的呼吸,像一道惊雷在他唇边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战栗。

      他像是被灼伤般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呼吸粗重,眼中翻涌着剧烈挣扎后留下的痛苦与绝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血色的月牙印。

      最终,他毅然转身,决绝地步入窗外冰冷绵密的雨幕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房门被轻轻掩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床榻上,小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唇瓣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某个模糊的梦境。她将怀里的冬衣搂得更紧,对枕畔那份足以颠覆她世界的沉重告别与承诺,对那个偷走的、饱含压抑深情的吻,一无所知。

      窗外,秋雨淅沥,寒意彻骨,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无声的离别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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