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烂根》靳听

2、你试试。 谭青平

　　谭青平他爹被叫过三回家长。
　　第一回是二年级，他把三年级一个小子揍了，原因是那小子抢了程改改的铅笔。第二回是四年级，他把五年级的揍了，因为那小子往程改改书包里扔癞蛤蟆。第三回是六年级，他把隔壁班的胖子揍了，因为胖子在操场上喊“程改改她妈是改嫁的，她爸不要她了”。
　　三回，他爹来了两回。第三回没来，因为醉得叫不醒。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谭青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叹了口气：“谭青平，你就不能消停点？”
　　谭青平站在墙根底下，不吭声。
　　“你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说程改改。”
　　李老师愣了一下：“说你什么？”
　　“不是说我。他说程改改。”
　　李老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了看谭青平那张脏兮兮的脸，又看了看他攥得死紧的拳头，最后说：“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
　　谭青平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程改改在走廊里站着。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红红的。谭青平看了她一眼：“你又没挨揍，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还没哭。”
　　“风吹的。”
　　谭青平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程改改跟上来，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就跟每天放学一样。走到校门口，程改改忽然说：“你以后别打架了。”
　　谭青平没回头。
　　“你打不过他们，每次都被揍。”
　　“谁说我打不过。”谭青平转过身，“那胖子鼻子淌血你没看见？”
　　“你嘴角也淌血了。”
　　“我嘴角没事。”
　　“上次也是嘴角，上上次也是嘴角。你嘴角就没好过。”
　　谭青平抬手蹭了一下嘴角。破皮的地方被汗一蛰，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手放下来，说：“破了就破了，又不会死。”
　　程改改没说话。她低头在书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塞到他手里。
　　谭青平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又看了看她：“你哪来的？”
　　“医务室拿的。”
　　“你去医务室干嘛？”
　　“上回你打架，我去医务室要的。要了好几回，校医认识我了。”
　　谭青平把创可贴撕开，啪地贴在嘴角上。贴歪了。程改改皱着眉看了半天：“贴歪了。”
　　“歪就歪了。”
　　“撕下来重贴。”
　　“不撕，粘得紧。”
　　程改改抿了抿嘴，伸手把他脸上的创可贴揭下来。谭青平嘶了一声。她不理他，把创可贴比了比位置，重新贴上去。贴正了。
　　谭青平抬手摸了摸创可贴，说：“你还挺会贴。”
　　“校医教我的。”
　　“校医还教这个？”
　　“她说以后打架的伤口别找我处理，自己贴。我说不是我打架，是别人打架。”
　　“校医信了？”
　　“不信。”
　　谭青平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声。程改改看着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笨。”
　　“谁笨？”
　　“你笨。”
　　谭青平没反驳。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村路走去。程改改跟在后面。两个书包一晃一晃的，在田埂上拉出两道长长短短的影子。
　　六年级下学期，程改改考了全校第一。谭青平考了全校第六十八。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程改改在操场边上堵住他，把他的成绩单从书包里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数学才考六十二。”
　　“及格了。”
　　“六十二叫及格？”
　　“六十就及格。”
　　“六十二是刚及格。”
　　“刚及格也是及格。”
　　程改改把成绩单叠好，放进自己书包里。谭青平伸手去抢：“你还我。”
　　“不还。”
　　“那是我的。”
　　“你考到八十分我还你。”
　　“程改改你讲不讲理。”
　　“不讲。”
　　谭青平瞪着她。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点都不怵。最后还是谭青平先怂了。他把手收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比我妈还啰嗦”。
　　程改改没接话，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今天放学去我家，我给你讲数学。”
　　“你家？”
　　“我家。”
　　“你后妈不说什么？”
　　“她不管我。”
　　谭青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意思。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不管，是那种当你不存在的不管。他妈跑了之后，他爹喝醉了也不管他。不管跟不管，不一样。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行吧。”
　　放学后谭青平跟着程改改去了她家。她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房。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个继父，一个后妈，后妈的两个儿子在院子里拍画片，看见谭青平进来，翻了个白眼。
　　程改改没理他们，带着谭青平绕过前院，走到灶房后面。那里用木板隔了一个小间，里面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从学校捡回来的旧课桌、一把三条腿的板凳。
　　谭青平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就住这儿？”
　　程改改嗯了一声。她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把板凳让给他，自己坐床沿。
　　谭青平看了看那个四面透风的木板墙，又看了看灶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把数学书掏出来。程改改拿过他的成绩单，翻了翻，指着应用题那一栏：“你应用题全错了。”
　　“我方程式不会列。”
　　“你语文不是挺好的吗。应用题就是语文题，把题目读懂了就会列。”
　　“读不懂。”
　　“你再读一遍。”
　　谭青平低头看题，看了一分钟。程改改也不催他，坐在床沿上等他。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灶房里后妈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菜刀剁在砧板上。院子里那两个小子还在拍画片，赢了就大呼小叫。程改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就坐在那里等他。
　　谭青平把题又读了一遍，忽然说：“我好像会了。”
　　“列出来我看看。”
　　他拿笔在本子上列了个方程式。程改改低头看了一会儿：“对了。”
　　“真对了？”
　　“嗯。”
　　谭青平把笔往桌上一拍，靠在那把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程改改把他的成绩单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你看着吧，期末你要是考不到八十分，这张成绩单我就贴在教室后黑板上。”
　　“你敢。”
　　“你试试。”
　　谭青平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她脸上的表情跟当年蹲在传达室门口等他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怵，不退，不闪。
　　他把成绩单抓过来，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行。你说的。八十分。”
　　程改改没笑。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