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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也等你。 谭青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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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青平他娘跟人跑的那年,他八岁。
夏天。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爹破天荒没喝酒,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爹站起来,去灶房翻了半天,翻出半瓶散酒。
仰头灌了一大口。
“走了。”他爹说。
谭青平问谁走了。
他爹没答,又灌了一口。
他是从村里小孩嘴里知道的。
他们编了个顺口溜,站在他家院墙外头喊:“谭青平,没人疼,爹喝酒,娘跟人。”
他追出去,把人揍了。
揍的是隔壁张婶家的胖儿子,鼻子淌血。
张婶拎着笤帚追了他半条街,骂他有娘生没娘教。
他站在田埂上冲张婶喊:“她跑了又不是我跑了,你骂我干什么!”
张婶愣住。
笤帚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谭青平趁她愣神,转身跑了。
跑出好远才停下来,蹲在河沟边上,拿袖子擦脸上的血。
不是他的血。是胖儿子的。
他没哭。
打从记事起他就没哭过。
他爹喝醉了揍他,笤帚柄打断了换拖鞋,拖鞋打飞了就上手。
他从来不哭。疼也不哭。
后来他爹不打他了。
不是良心发现。是懒。
他爹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醒了骂两句,骂完接着喝。
家里两亩薄田荒得长草。
谭青平饿得不行,就去隔壁李婶家蹭饭。
李婶心善,每回都多炒一个鸡蛋塞给他。“你爹又喝啦?”
他嗯一声,低头扒饭。不接话。
认识程改改那年,他也是八岁。
那天他在河沟边上蹲着,洗他爹吐脏的裤子。
远远看见村路上走过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村东头的程万良,挑着两床被子,后面跟着个女人。
女人手里牵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瘦得像根豆芽菜。
旁边的村里人问程万良:“这就是你说那个?”
程万良嘿嘿笑。
那女人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后来谭青平才知道,那女人是程万良新娶的媳妇。
小丫头是带过来的,叫改改。
村里嘴碎的说,这丫头命不好,亲爹不要,程万良也不是亲的。
也有人说,她妈给她改名叫改改,是想把命改一改。
谭青平蹲在墙角听了一耳朵。
心里想,改什么改,你们这群人嘴这么碎,改什么都白搭。
他到很后来才跟程改改说上话。
九月初,开学没几天。
谭青平读二年级,程改改比他小两岁,读一年级。
他在操场边上看见几个三年级的小子,把程改改堵在墙角。
领头的揪着她的小辫问:“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了?你妈是不是改嫁的?”
程改改不说话。
背贴着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堵了洞的野兔子。
谭青平走过去,一把推开领头的那个。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
但谭青平打架有个特点——不要命。
一拳砸在那小子鼻梁上。血飙出来。
旁边两个吓得往后退。
他抄起地上半截砖头。“谁再动她一下试试。”
几个小子跑了。
领头的跑出老远才回头喊:“谭青平你等着,我告老师去!”
谭青平把砖头往地上一扔。
“去告。我爹又不是没被叫过家长,他来了也是醉的,你老师自己看着办。”
人都跑了。
操场边上就剩他和程改改。
他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低头看她。
她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眼泪一滴都没掉。
还行,没哭。比张婶家那个胖儿子强。
“你叫什么?”
小丫头看了他一眼。“程改改。”
“他们欺负你,你怎么不跑?”
“跑了他们明天还堵我。”
谭青平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一个一年级的小丫头能说出来的。
他把蹭干净的手又在裤子上抹了一把。“以后谁欺负你,你来二班找我。”
程改改看着他。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点了点头。
谭青平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看他。
“你看什么?”
“你脸上有血。”
谭青平抬手蹭了一下。果然蹭了一手背。
“不是我的。挨揍的人才流血。”
“你也流血了。嘴角。”
他伸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有点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指甲划的。
他把血往袖子上蹭了蹭。“没事。不疼。”
从那以后,程改改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
不是他让她等的。是她自己站在那里。
谭青平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背着个花布书包,蹲在传达室门口。
“你蹲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走。”
谭青平看了看她。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他走前面,她跟后面。隔着两三步。
走到她家门口,她站住。“我到了。”
谭青平嗯了一声,继续往村东头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头说:“明天我也等你。”
他没回头。抬起手晃了一下,算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