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光着》无名火起

28、鬼新娘.一 他是这坟墓里唯一的光 但是来给亡

　　天空碧蓝如洗，凉爽的风拂过走廊边上一串串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与静寂的室内形成鲜明对比。
　　海鸮多想走到阳光下，去感受阳光的力量与风的气息，这坟墓般的世界已经让他窒息。

　　但他不能够。因为他是琼奇，过去的普尔希特王朝公主，现在的戴瑟雷特少夫人。一个活死人，胆小鬼。一个没有勇气死去又没有勇气活着的人。

　　“少夫人，先生今天回来，您得好好打扮一下。”年长的女仆走进来。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他秘密的贴身女仆之一，二十多年前跟随庞然的公主远嫁到沸腾来，忠于普尔希特王室。
　　海鸮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忠诚。保皇党的旧贵族为了保留自己的既得利益才对落难的皇室施以援手——不，那不是援手，他们只是为了不至于被拖进暴力的漩涡而联合革新党逼迫父亲让出皇位，再假意支持他复辟罢了。

　　而她们，只有陪他活葬在这墓穴里。

　　这个地方固若金汤，外面的刺客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核心区域居住的都是女眷——戴瑟雷特的少夫人天生体弱，需要专人侍奉，外人不能接近，甚至是她的丈夫，否则患有先心且免疫低下的她可能就此香消玉损。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他被禁锢在这病痛的谎言里，只能看着阳光从窗外流过。

　　“少夫人，风信子今天来了，正在申请，等她过了消毒程序就能见了。”女仆梳着他乌黑的长发，把它编成复杂的发辫，再配上流苏。接着她欲言又止了一阵，终于还是说：“您已经很白很美了，可以不用涂那么厚的粉底的。”
　　海鸮正在往脸上敷粉，他厚厚地涂，细细地拍，竭力保证那些细密的象牙白的颗粒能牢牢遮挡住他即将冒头的胡子。他对美并没有概念，他被囚禁在这里，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没有心思去欣赏。
　　周围都是年长的女性，他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非常熟悉女性的容貌和姿态，她们没有胡子，这是肯定的。
　　恐惧是他行动的唯一力量。

　　他给自己的双臂和脖子敷上厚厚的粉底，抹匀拍牢，唯恐上面的毛孔露出一点痕迹，再打开衣柜，选择今天要穿的裙子。
　　衣柜的最里边挂着一条小小的洁白的蕾丝裙子，裙脚有一片淡黄色的污渍。是十二岁那年姐姐穿过的裙子。那个漆黑的夜晚，她把它套到他身上，跟他说不要出声不要害怕，然后穿上他的衣服，拿上手枪，从他们藏身的衣柜出去了。

　　姐姐，请给我勇气。他默默念道。
　　他选了一条樱桃红的繁复长裙穿上，披上外袍和披肩，戴好帽子面纱，往观景廊走去。

　　外面的气氛流动起来，女仆们在忙碌，打扫庭院摆放绿植，带着笑容欢快的交谈。她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洗涤，消毒，保持卫生，安静，在庭院活得像病院，只有当戴瑟雷特先生回来的时候，她们才能瞧见外面的世界。
　　群星浩影——过去的戴瑟雷特三公子，现在的家族掌门人，手握戴瑟雷特矿业集团、齿上珍稀餐饮集团和最具前景的科技公司分子盾材料，工作繁忙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仆人们带礼物，给他的妻子安排各种时髦新奇的表演，整个蜃景城堡像过节一样。
　　人心就这样被收买了，尽管群星浩影阴晴不定，是个不好惹的神经病。海鸮不敢指望谁还能有持久的忠诚，他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让谁忠诚。

　　他在观景廊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琵琶弹奏一曲忧伤的旋律，转移内心的恐惧。群星浩影每次回来都是对他谎言的全盘考验。他是“她”的丈夫，是除了医生和女仆之外最有资格靠近他的人，是这场联姻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据说他在霜凛有恋人，但那位高洁的女士不愿意当他的情妇，为了不去那个伤心地婚后他甚至把分子盾从霜凛迁到了海岸城。不过他的风流也是登峰造极，所以这传言不过是千百个假消息中的一个罢了。

　　注意到垂手侍立的女仆中有新面孔，海鸮的不安又开始加速蔓延。他就这样一点一点的缩小包围圈，不动声色的刺探他。所有的喧嚣与体贴背后，都是磨砺的刀刃。
　　所有人都可以活，姐姐本也可以，只有他——普尔希特王子，没有资格活着。父亲等待的庞然海军没有来，母亲等待的舅舅音信没有来，他还能等什么。
　　逃出这里，改头换面，无论是回庞然还是去附近的小国，都可能活下去。

　　尽管困难，在秘境别墅的几年还是有机会，可母亲的身体状况频发，错过了回庞然的海船。母亲早说过她恐怕无法回到故土，让他自己走，他却一直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结果拖到婚期。说到底他只是没有勇气，去成长为可以脱离母亲的庇护，独自面对一切未知的男子汉罢了。
　　那么胆小懦弱，即使父亲在位自己也无法成为沸腾的国君吧。如果自己是女孩子，没有王位要继承，就可以像姐姐那样获得灰影的土地作为嫁妆。可那样真的就更容易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忍受丈夫在外面胡作非为风流成性？
　　他见过母亲跟父亲吵架。那时候父亲已经退位，他们还住在斯达夫爵士的乡间别墅里。父亲说，都怪你哥没有如约派出海军。母亲生气的质问，你现在想起我哥了，你在别的女人床上的时候怎么不想他。
　　那时他不满十二岁，此前一直在接受成为国君的繁重教育，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别的女人床上，为什么父亲要想舅舅。

　　现在他已经明白。
　　他也知道无论群星浩影多么风流出格，恐怕也不愿意成为笑话的主角。他们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嘿，亲爱的。”
　　群星浩影回来了，远远的站在对面走廊边，朝他挥舞雪茄致意。他戴着古怪的标志性潜水镜，站在阳光里，领口大开的白色衬衫和笔挺长裤与古铜的肤色形成强烈对比。
　　就外表而言，他是戴瑟雷特三兄弟中唯一配得上姐姐的男人。毛熊般的个头接近两米，宽肩长腿，肌肉发达，英俊，爱笑，有着种马般的活力。内里，他是三兄弟中最可怕的一个，碧绿的眼眸里总是蕴含着深沉的探究。

　　扮演着姐姐角色的少年点头致意，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声音就容易暴露，所以他的设定是气若游丝的病弱少女。

　　“我给你带了惊喜。”
　　海鸮略略侧头，表示疑问。
　　“我将在这里多住几天，陪陪你。”

　　这不是惊喜这是惊吓。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眼里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