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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乐颠倒 五 等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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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墨琼林晃了晃脑袋。
“……那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女孩歪了歪头,抱着被子谨慎的察言观色,墨琼林的声音像活稀了的面团,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她或许理解了只言片语,于是放开被子转而抱住墨琼林的胳膊试探道,“娘亲?”
好重的两个字,一直坠在墨琼林心口。她抱住女孩,手一遍遍抚摸她的脊梁,女孩安静靠在她肩上。其实她知道女孩能听懂北疆话,只不过她们都对此沉默。
一个在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孩子,连母亲的去向都不清楚的孩子,一个生在北疆的女孩子。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那双眼睛是最好的证明。她也曾是孩子,也小心翼翼的活过,那些疼痛与屈辱像凉席上的倒刺,扎进肉里,时不时的疼,又不致命。
也是看到这个孩子她才知道,原来孩子的心思是那样明显,新生的皮肉罩在骨头上,里面尚未长出铜墙铁壁,她的遮掩只是自尊。
她抚着她的后脑,一遍遍重复着“没关系”,命运坐在凳子上打了个盹儿,于是高肃穿书,她们相遇,这是万分之一的奇迹。
她指了指自己,投诚似的悄悄告诉女孩,“我叫,高肃。高肃,记住了吗?”
“高……肃。”女孩点点头,思考一下又指向自己。
墨琼林顿了顿,听见雪声,“你叫高雪,好吗?”
“高雪。”
“对。”
“高雪!”
“对!高雪!”
女孩兴奋的拍起手,清脆的响声夹在两人的欢笑之中成为第三重奏。
商队整装待发,只等雪停,此次前来众人满心满眼就是为了一条商路,可眼看就要走了,这条路墨琼林却没再提过第二次。
面对众人隐秘而疑虑的目光她始终保持沉默,这样的情境她应对起来轻车熟路。墨琼林默默算计着日子,炉火炙烤着小腿,在死寂的冬她忽然有些热。
商队里只有几个人是她的直属,有她在大家多少顾着尊卑难放得开,索性墨琼林找个由头离开,如此对大家都好。
风吹了一夜,大雪没到小腿,这一冷一热交替,左膝像被惊醒,忽然酸痒起来。
墨琼林拖着膝盖,没往前走几步忽然被什么绊住,整个人摔进雪里,印出个大字。
她狼狈的爬起环顾四周,庆幸没人瞧见,于是愤愤地去找罪魁祸首,最后在雪底拉出一条衣裙。
她的衣裙。
即便已经有些冻硬,但她还是一眼就瞧出来那是自己的衣裳。且不说她已好久不着裙装,此番出使北疆更是不可能带这劳什子,那么它是怎么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呢?
墨琼林眼前出现一只手,她拉过那只手看见罗凛紧张又期待的眼神。
“……珠纹广袖飞天裙。”她念出它的名字,缓缓抱紧。
斛瑟罗凛在马背上猛灌一口酒,数不清是第几次迷失,他被困在白毛风里,跟在牦牛身后缓缓走出一大片的阴影。
为首的纯白色牦牛身上挂着铜铃与彩缎,一步一响,那些绸缎是牧民们自己都不舍得穿的,却自发挂在它身上,使其被看见。渐渐的,它的出现被赋予意义,有人说它是山神的眼睛,也有人说它就是山神。
但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只白色牦牛,被信仰这座大山压住,直到被一个牧民捉住。也是那次,他们相识。
铜铃被风吹响,斛瑟罗凛回头看见雪山,惊觉自己居然走了这么远。这几日他只顾着躲墨琼林……不,该说难以面对她。
毕竟他这个人,这个存在,于墨琼林而言本就是无所谓的。罗凛信仰的一切只是场彻头彻尾的巧合,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强硬施加到墨琼林身上的。
他的爱,他的恨,他那些不合时宜的坏心眼。
但,墨琼林全都接下了。
他伤害过她,她没有恨,只用装满怜惜的眼盛满泪水拥住他。
因此,他更羞愧。
“见过赞普。”
路过的牧民远远朝他行礼,见到白色牦牛则更真诚,斛瑟罗凛才意识到自己回来腾格勒克了。他跳下马驱散牦牛,叫它们往回走,自己则牵着马向前,好在天有些黑了,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
酒壶空了,他放在耳边晃了晃,随手丢到一边,积雪也被吹开,原来困住他的那场大风是墨琼林的救赎。明天,她就能离开这里了。
斛瑟罗凛烦躁的跺了跺脚,靴子上的积雪被震掉,推门的瞬间身体静止。
多年前,他曾看过一幅壁画,绘的是神女除疫,画上仙人着火色衣裙泼洒露水,所到之处,一片祥和。后来他无数次梦见仙人从壁画上飞下来,美梦是一曲琵琶,奏金声玉碎,转瞬即逝。然而梦醒之后,一切变得模糊,直至此刻,墨琼林在他眼前。
噗通一声,斛瑟罗凛跪倒在地,抱住墨琼林失声痛哭。
这几日积攒愁怨与愧疚似被风助长的大火,不断炙烤着他的内心,他不明白为何墨琼林对他如此纵容,也不知道那条被他丢掉的裙子为何会出现在墨琼林身上。
这世界从不对他好,从前他只一昧逃避,紧着自己的心,而今再看,这世间亏欠他的所有,墨琼林都以弥补,只是他不争气,求不来长久。
那些朝思暮想,那些被藏匿角落的隐秘期待,并非无人看见。
“对不起……不要恨我,不要讨厌我,我只是想你爱我,我只是赌气……”斛瑟罗凛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解释着,“从前种种都是我不懂事,你打我骂我,就是别讨厌,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墨琼林略略低眉,手掌轻抚上他头顶。
斛瑟罗凛的哭声从压抑变得凄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要把心呕出来,“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别把我留在这里,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地方,我做不到!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恨你,恨你不爱我,我真的恨你,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不顾一切的带我走,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讨厌这里,我讨厌所有!我只喜欢你!”
墨琼林心口一紧,哑声道,“我知道。”
斛瑟罗凛不断的诉苦,这件衣裳勾起无限回忆,他在向十九岁的千里撼告状,三十三的墨琼林对他不好。
如果是千里撼,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将他绑走,甚至会生气,惩罚他的一意孤行,把他像条狗拴在身边寸步不离的看守。
但眼前人是墨琼林。
十四年岁月,天差地别。
她们都被困住了。
墨琼林露出难言的笑,神色悲戚,面对斛瑟罗凛的哭诉无可奈何。她抱起他轻拍后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世间没有任何语句能讲清她的无奈,解释更显苍白。她是江郎才尽的诗人,也是一败涂地的将军,这世间的波折在她头顶汇聚一把斩刀,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她成就了许多,也连累了许多。斛瑟罗凛是她渴望救赎却失败了的教训,雪卿是她逃离命运却被戏弄的执念,一切一切,仿佛变了,却又没有。因果之下,若所有的幸福都需要结一颗痛苦的果子,那么她墨琼林就是那棵树。所有的众叛亲离都砍向她,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捉弄她,她可以不得好死也可以身首异处,因为她是“变数”,比起旁人的无助,她至少还有“机会”。
墨琼林看向斛瑟罗凛,神色悲悯的抚摸着他,“我怎么会恨你,我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
斛瑟罗凛闻言望向她,莫名伸出手按住方才墨琼林摸过的地方,泪珠悬在睫毛上重重滑落,两两对视之间,某种无言的默契涌动,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又缓缓松开,哭泣在宁静中停止,约莫半个时辰斛瑟罗凛终于冷静下来。
经此一遭,两人坦诚许多,那层罩着斛瑟罗凛的迷雾褪去,露出孩童般赤诚的双眼。墨琼林捧着那张脸左看右看,道了句“喜欢”。
他以为她在笑他,害羞的别过头去。
“罗凛,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不和我说说话吗?”
他吸了吸鼻子道,“说什么,说什么你不都会走。”
“当然不是这个,”墨琼林想了想,“当年你骗我成婚,之后把我关了起来。我记得北疆人成婚后是要围着篝火跳舞吧?”
斛瑟罗凛以为她要翻旧账,顿时像鸵鸟似的恨不得把脑袋藏进胳肢窝里,“……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但我不后悔,成婚后你就……你能拥有我,”他斟酌着用词,“打死我也不后悔。”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墨琼林拉起他,“我是说我们当时没有跳舞。”
“跳舞?现在?”他四下看看,“不可能,冬天升不起那么大的篝火。”
“不要大篝火,”墨琼林指了指,“我们就围着这个炉子跳。”
“不去外面?”斛瑟罗凛看了眼炉子,“这地方这么小,怎么跳?”
“那就不跳你们的舞,跳……我教你!”
“等等!”斛瑟罗凛忽然叫停,慌慌张张跑进屋内,再跑出来时换上了身新衣裳,各种装饰也都戴满了。他有些紧张的整理衣裳,认真又好笑。
墨琼林笑了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斛瑟罗凛僵硬的像是第一次碰她,害羞的不知道该看哪里。
墨琼林见状笑他,“分明连我的床都敢爬,现在跳个舞脸却红成这样。”
“不……这不一样……”他小声反驳。
“好了,专心学。”
墨琼林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和他紧紧相握,他们几乎脸贴脸,呼出的热气都铺在彼此脸上。
起初斛瑟罗凛还有些僵硬,渐渐的,他开始适应,墨琼林带着他在屋子里转圈。
斛瑟罗凛问道:“居然还有这样的舞蹈,我从没见过。”
“有啊,”墨琼林笑了下,庆幸自己大学时候选修了半年国标,“是不是很好玩?”
“好玩!”他重重点了点头,“感觉全世界都在陪我们转圈。”
“哈哈哈哈哈!你那是晕了!”墨琼林笑他。
炉火始终燃烧,他们转了无数圈,斛瑟罗凛问她,“琼林,你还回来看我吗?”
墨琼林顿了顿,笑起来,“当然会。”
“那下次你春天来!我知道一块最好的草地,我带你去骑马。”
“好。”她点点头道。
火着了一夜,她们就跳了一夜,像不知疲惫的木偶。
商队整装待发,比起来时,回去倒一身轻。
斛瑟罗凛牵来一匹马给墨琼林,千叮咛,万嘱咐,“你骑着它,这匹马是最聪明的马。等春天到了,你就躺在马背上来找我,它自己就认路。”
墨琼林接过缰绳问,“那它叫什么啊?”
“……叫土豆。”斛瑟罗凛说完默默移开视线。
“噗,”墨琼林笑了一声,摸了摸土豆脑袋,“土豆,好名字。”
“那我走了!”墨琼林说罢便要上马。
“商路!”斛瑟罗凛忽然抓住她,“商路,我都看了,全都依你的想法来。原本这就是互利互惠的事,如今才同你说,对不住你……”
墨琼林摇摇头,“当年北疆出兵,这是姜国的谢礼。”
斛瑟罗凛点点头,掏出一个卷轴,“另外,这个是我给你的聘、聘礼。虽然晚了,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你最想要的。”
“神神秘秘的。”墨琼林笑他,打开一看是她亲手画的阇罗斯丹疆界图,这东西分明一直藏在她包裹里。
斛瑟罗凛缓缓目移。
墨琼林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分明目的都达到了,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发展,但就是……莫名的舍不得。
一共也才不过相聚八天。
她猛的抱住斛瑟罗凛,土豆遮住他们二人,墨琼林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谢,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带商队离开。
墨琼林一直向前跑,风在耳边呼啸,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背后不再有那道炽热的视线她才停下来,再也忍不住泪水,捂脸趴在土豆头顶。
这是墨琼林今生与斛瑟罗凛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