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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乐颠倒 三 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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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是在冬天,否则气味会更难闻些。
一声浅浅喘息吸引了墨琼林的注意,她整个人爬了进去,翻开好几层尸体和纠缠的破布,终于在角落发现一个孩子。她急忙将其抱了出来,可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那孩子一见到光就急忙往回爬,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却是她的堡垒。
“孩子,你听得懂我的话吗?”墨琼林又钻了进去轻声和她讲话,“你饿不饿啊,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起初,墨琼林用北疆话同她沟通,但那孩子缩进了更远处,情急之下她便忘了。那女孩一听她的话,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她嗫嚅着,说出个字,“娘。”
墨琼林忽然怔住,觉得荒唐,整个人没入毡房硬扯着嘴角对女孩儿张开双臂道,“对,是娘来了。到娘亲这里来。”
女孩听见熟悉的话语想都没想就扑进了墨琼林的怀抱,她瘦小的身躯紧紧环着墨琼林,分明怕的要死,却还是选择相信她。
“好孩子。娘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女孩儿听不太懂她的话,但无论她说什么都点头。墨琼林用自己的衣裳裹住她,一点点带她走出毡房。女孩儿还是很怕光,出来时往墨琼林怀里缩了缩,却没再逃走。
她抱着女孩去找太医,又给她洗澡吃饭,墨琼林无比庆幸自己这次带了商队来。女孩儿在商队里见到的每个人都说着熟悉的话,她听不太懂,也说不明白,但越来越胆大,几番折腾下来已经睡着了。
墨琼林坐在榻边陪女孩儿入睡,斛瑟罗凛站在她身后等着,过了会儿,孩子睡熟她们才离开。
两人并肩行走,一点声音都没有。墨琼林沉默着向前,斛瑟罗凛在她旁边。他是不是看向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墨琼林先开口。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那些奴隶冻死了许多。这种事年年都要有几次,你不必……”他说着,莫名有些心虚,又不明白因何如此,但还是仔细着嘴里的每一个字,“这孩子是上任赞普和魏人打仗俘虏的后裔,那些俘虏到如今没剩几个,昨夜一场大雪又全冻死了,只留下这一个。”
末了,又补充几句,“上任赞普就是害我全家的贼人,早年被我斩杀夺权,如今尸骨无存。”
墨琼林忽然停下,站在原地不动。斛瑟罗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墨琼林一定是生气了,可现在她看起来平静极了——越平静,越可怕。
斛瑟罗凛盯着足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眼前只依稀有个幻影,他甚至不理解墨琼林为什么生气。
棉絮似的大雪飘下,墨琼林微微仰头深吸口气,冷风像烧刀子灌进她的喉咙。无尽的黑夜哪怕落满雪粒也不改其色,她来这里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魏人、奴隶,这两个字离她不远,就像墨琼林到千里撼的距离。上一次来腾格勒克,她也见过魏人奴隶,但那是个体面的人,她便骗自己所有魏人俘虏都会那样,粉饰太平。
一晃数年,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昨晚那个背影勾起了她的记忆。当年只身闯进腾格勒克,她无可奈何,但这次不一样了,她有能力了。
然而他们都死了。
墨琼林闭上眼,一阵阵心慌。这个世界太过狡猾,她差一点就要被同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以为天下河清海晏。
罗凛太温顺了,温顺到她忽略了北疆人的本性。魏人俘虏在这里作为奴隶是一件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是罪人、是敌军、是耗材,死不足惜。
这本来没什么不对。
只有高肃觉得不对。
她睁开眼,雪变成黑色。
斛瑟罗凛本来盯着她,见她有了动作,不自觉瞥向一边。
墨琼林忽然笑了,冷冷吐出几个字,“死了好。都死了,干净。”
斛瑟罗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细想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办?”
“养着。”
“养着?”
就像狼能预知危险,他也本能察觉到危机,斛瑟罗凛拽住墨琼林,“你要走了吗,去哪里?你、你不是刚回来,为什么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啊……”他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嘴角笑起来,“你昨晚睡着了没听见我的话,我说我可以把腾……”
“我听见了。”墨琼林打断他,“我全都听见了。”
斛瑟罗凛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连生气都忘了,“那你为什么……”
“在前朝,我做郡主做御史,在今朝,我做太师做皇后。颠覆大魏的是我,建立大姜的是我,杀人无数的是我,为民立命的也是我。斛瑟罗凛,你是北疆王不假,可我亦是姜国之主。我千里撼,为什么要你施舍权力?”她看向他,眼神冰冷。
斛瑟罗凛像被定住,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记起从前岁月,不自觉想要下跪,颓唐的后退。
墨琼林上前一步拉住他,她们手牵着手,斛瑟罗凛浑身冰冷,全靠这只手支撑身体。仅仅瞬间,墨琼林神色微变,眉眼不改,却有了另一幅模样,温和柔软,让人想要靠近。
这样的变化落在斛瑟罗凛眼中微妙而古怪,他被埋在假象里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墨琼林是什么样的人。她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屡次以下犯上,不知廉耻的试探。
他记起来了,她们之间本就不对等。
斛瑟罗凛心口发麻,喉咙像被勒住,他想起那段遗失的记忆,包裹在苦涩与甜蜜之间夹杂着鲜血的快意。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和她回大姜。
既然墨琼林是永不停歇的猛虎,那他就做猛虎身旁的飓风,摧折草木,所向披靡。
不!不行!
斛瑟罗凛捂住双眼猛的甩开墨琼林,胸中激荡缓缓平静,再见墨琼林他已恢复神智。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逼你……” 斛瑟罗凛说完匆匆离去。
他的每一步都很重,鞋底与土地之间像有什么牵扯般。究竟是什么缠住了斛瑟罗凛,他自己估计也不清楚。
墨琼林站在原地,掌心空荡,远处篝火滔天明亮却只照到她的肩。巨大的阴影包裹着她,光洁白皙的脸上嵌入两枚漆黑地宝石作眼,斛瑟罗凛跌跌撞撞的背影清晰地倒映在那上面,她看着,却没神情,只微微侧头像只懵懂的仓鸮。
待最后一根木头烧尽,篝火熄灭,只剩零星的红点。她的眼终于恢复如常,全身心淹没在巨大的黑暗中,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扭曲。
墨琼林看着远方,恨不能在草原掀起一场风暴,她本就擅长这些。唇角悄悄渗出一点血色,墨琼林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死命咬紧牙关,不敢对斛瑟罗凛说一个字的挽留,生怕这好不容易平静的天下再次疯狂。
今朝她是功臣,明日就是罪人。
既然必将陌路,又何必为一时所扰,个中得失难以计较。
罗凛的情,她且欠着。但斛瑟罗家,她墨琼林不在乎。
今夜的毡房格外冷,炉子里的木头足足爆了三次都没驱散斛瑟罗凛的怀疑,他依旧觉得炉火熄灭了。
大被蒙过头顶,四肢卷在一处,鼻尖冻的失去感知,他此刻只想哭。上次这样还是在逃亡的路上,母亲为了引开追兵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明知那会是最后一面却还是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执拗的,卑鄙的期待奇迹会发生。
可上天从不眷顾他。
“斛瑟罗凛,我诅咒你!你永远都无法得到渴望的一切!”
萨满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他缩在被中捂紧耳朵。当年他杀回北疆,凭一柄弯刀血洗腾格勒克,连萨满也不放过。
既然是神的使者,就不该效忠一人,既然忠于一人,就不能代替神。怀着这样的心,斛瑟罗凛杀了所有忠于先王的萨满,收获了无尽的诅咒。
甚至到了最后,是安吉看不下去前来劝阻才叫停。
恨意保护了他,让他不会恐惧,甚至在某个瞬间他不管那叫恨,而是正义。
因为他是在报仇,他在为逝去的人讨回公道。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恶。
斛瑟罗凛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仇恨的边界,他失去信仰,草原上永远回荡着死灵对于他的诅咒,他所爱的毕竟枯萎,他所有的必将滑落……
这不过是无能者的犬吠罢了,他不在乎。
不在乎……
直到墨琼林回到他的世界。
他本该雀跃的,她活生生的回来了,有呼吸,有心跳。他不必再用从坟墓中掏出来的几件衣裳抚慰自我,而是站在她面前说爱。
但一切都是假的,他见到她的瞬间心中只有恨。
整整五年,他活的像鬼,分明已经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整日自欺欺人的活着,可她却回来了,自顾自的从千里撼变成了墨琼林,谱了一曲宏图霸业。
唯独落下了远在边疆的他。
她一定是知道他地心的,她一直都清楚。
只是视而不见。
面对天下所有,他永远排在最后,甚至斛瑟罗凛还要排在罗凛身后——因为少了一段情。
真是滑稽,居然输给了自己。
不知当年罗凛笑的时候会不会想如今悲哀的自己。
结草衔环,抵死纠缠。罗凛做梦都想做个有用的人,哪怕能帮到墨琼林一分一毫,如今他成了,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报恩,而是缠绵。
斛瑟罗凛什么都不算,他和墨琼林之间是雨和云的关系。
可他不甘心啊!他真的好恨!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跟在墨琼林身后,只有他不行!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多了道天堑。
泪水流进指缝,斛瑟罗凛死死堵住眼睛,断断续续的呜咽闷在被子里,他几乎要窒息。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谁,斛瑟罗凛身躯一抖,往里缩了缩,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边缘生怕这最后一层盾牌也被掀开。
但来人只是坐在榻边,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
她知道他哭了。
她什么都没问。
抓紧被子的双手渐渐放松,黏腻的泪糊在脸上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斛瑟罗凛如同一滩烂泥藏在里头,忽然想通一切。
他终究还是爱她的。为此无论多么卑微愚蠢都无所谓,可墨琼林不同,她全知全能,又恰好无情。
他之于墨琼林,犹如猪狗对神明。
这份爱没有结局。
他的苦,他的恨,他所知所在的一切根本都是拜她所赐。
既然如此,何不叩谢?
这不正是他要的爱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斛瑟罗凛捂着脸,忽然迸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带着哭腔。
谁说这是苦,他分明乐在其中呢!
墨琼林的手停顿片刻,随后又落下来,她坐的端正,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他,只盯着炉火,直到熄灭。
差一点忘记更新了

虽然也没人催我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