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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乐颠倒 二 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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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瑟罗凛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毡房小,墨琼林跟在他身后,他们分明那样亲密,或者说他们曾经十分亲密。如今他却不敢回头看她,只想逃。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好像在生气,那股没来由的怨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到墨琼林的头顶,像雪崩。
他暗暗发誓,如果墨琼林和他商讨商路,就和她发脾气。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墨琼林不知从哪掏出个包裹,上头包了十层多层油纸,只为了包几块月饼。
“这个可是燕儿特地做的,从前过中秋你最爱吃她做的银丝月饼。一晃多年,在腾格勒克吃不上这口吧?”墨琼林拨开层层油纸露出几块白白的月饼,她将斛瑟罗凛拉倒身旁坐下道,“来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月饼,奶白色的酥皮里面包裹的是肉馅和蛋黄。
从前在千里府中,他最不爱吃月饼,觉得甜腻,但不吃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所以就逼着自己吃。也不知墨琼林是怎么发现的,第二天和燕儿在厨房倒腾一天,最后端出一盘这样的月饼来。自那以后,这种月饼就成了他的专属。
斛瑟罗凛看着月饼,心情有些奇怪,他方才坚定下来,又被动摇。墨琼林期待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杂质,满心满眼只有他,但斛瑟罗凛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他拿起一块塞进口中,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但有点馊了。说来好笑,又不是新做的,馊了不也正常么。这一路颠簸,它就被放在墨琼林手边,来回折腾,怎么会不馊?
皇城离腾格勒克那么远,怎么会不馊?
斛瑟罗凛吃着,眉毛纠结到一起,一口接着一口。酸涩的肉在他口中碎成渣滓,冷硬的外皮黏在上牙膛,无论舌头怎么舔都舔不掉。蛋黄变了颜色,隐隐发青,吃着像羊皮。他没尝到应得的美味,只吃到回忆。
“怎么样,好吃吗?”墨琼林举着月饼问他。
斛瑟罗凛点点头。
“好吃怎么是这幅表情?是不是盐放多咸了。分明是我盯着放的,不会啊……”墨琼林有些奇怪,说着便要拿一块来尝。
斛瑟罗凛见状一把抓过油纸,月饼一块接一块的往嘴里塞,愣是没叫墨琼林碰到一点儿。
“你、你慢点!我又不和你抢,我就尝尝坏没坏。”墨琼林一时无语,给他冲了碗奶茶递到嘴边,“快喝一口,你在这边都吃什么呀,不是有肉吃吗?”
墨琼林盯着他喝进半碗奶茶,末了为其擦了擦唇边碎屑。
“不是已经不傻了吗,为什么还总会犯傻。”她接过奶茶放在一边调侃道。
“没有傻。”斛瑟罗凛偏过头躲开她的动作,但又觉得不对,更凑近一点任墨琼林摆布。
这一瞬的错位被墨琼林看在眼里,她的手没动过,悬在那里,等斛瑟罗凛凑上来又继续动作。
她没说话,一点点抠干净他唇边的渣滓,指腹被隐秘胡茬刺痛。斛瑟罗凛唇角平直,像闸刀,墨琼林则不然,她的嘴巴和楚山孤是类似的,永远向上弯曲着。
楚山孤就连死前的哭都像在笑。
炉子里的木头爆了两声,墨琼林指尖一动,笑起来,“其实就算是傻的也好,那样我就养你一辈子。”
斛瑟罗凛听见这话忽然抬起头,像是得到了某种允准,拉过墨琼林死死按在怀里。
钟鸣似的心动撞的墨琼林掌心生疼,她一手抵在斛瑟罗凛胸口,一按住他的肩,以此来维持平衡,让两人不至于太暧昧。
可恨的是,斛瑟罗凛并不理解她的用意。他紧紧勒住她的身躯,还不够,两腿更夹着她的双腿,脸贴在她肩上。
“我多希望,我可以永远不要想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落在墨琼林耳朵里成了求救,可时至今日他们都到了穷途末路之际,再无转圜之地。
这是他的愿望,真心实意。墨琼林手搁在他心口上,眼里的的探究与警惕轮番上演,最后烟消云散。
斛瑟罗凛身后矮桌上摆了面镜子,现下刚好能照见墨琼林。她以为自己没有反应,但一细看,发觉两道弯眉早已蹙平。
镜中,斛瑟罗凛就在他怀里,触手可及。
墨琼林审视自己,逐渐迷离,眼前漫过黄沙,她像掉进了流沙里,苦苦支撑着,使劲抻着脑袋和四肢却不敢呼救,生怕沙子滑进口中。
斛瑟罗凛拽着她,想把她往下拖,他明知她舍不得。
他也没有错,他自己也舍不得。
但不能现在才来舍不得。
仇恨就像隔夜的刷锅水,泼到哪都有馊味儿。他的仇报了,自己也搭了进去,从今以后只能为“斛瑟罗”活着。
斛瑟罗凛不自觉加重力道,越收越紧,墨琼林在他的臂弯有些想吐。
她别过眼,全身泄力,下巴撂在斛瑟罗凛头顶睡着了。
“琼林,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我做罗凛,你做我的主人。”
“……如果你嫌诚意不够,那我把赞普让给你做。只是你不能名正言顺的做,我把腾格勒克给你,好不好?”
“我……没有其它筹码了……”
斛瑟罗凛双眼盯着地面,额头还固执的顶在墨琼林肩头。他不敢抬头,怕墨琼林问他要些倾尽全力也给不了的,就这么杠着,像小孩谈判,谁先说话谁就输。
头顶愈发安静。
渐渐的,斛瑟罗凛恼了,他咬牙切齿,“看不上么?呵,我就知道你看不上。你看不上的何止腾格勒克,还有我呢!”
气血一股股上涌,比愤怒更早拱出来的是眼泪。他将脸压在墨琼林肩头心中愈发地苦,这些年里,他只要一闭眼就能见到她,但在梦里她永远高高在上,带着温和的笑望着他,温暖又疏离。
他被困在那里,困了好多年。如今死命挣扎才逃了出去,人虽落在腾格勒克,魂却丢了。像一道鬼影,整日寻找仇敌,为恨而活,两眼死命瞪着,最后陷入虚无。无奈之下只得拼命抓住一样东西——那东西是“斛瑟罗”。
这个姓氏是他的一切,构成了他从生到死的所有,是绞刑架,是满月酒,是权力的馈赠,也是命运的诅咒。
在这世上,他只有“凛”。可凛也不是全部,这个冰堆起来的字非他所求。
他一无所有。
斛瑟罗凛双眼紧闭,泪珠被生生挤碎,从睫毛的缝隙中溢出来。他愈发觉得自己和墨琼林的不同,她们是背对背的人。
屋内弥漫着压抑的哭声,斛瑟罗凛哭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墨琼林居然不管他,忿忿抬头刚要开口便瞧见一张睡颜。
黏糊的泪挂了满眼,墨琼林在他对面均匀呼吸着,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斛瑟罗凛时常想墨琼林的威严究竟源于何处,如今才弄清楚,是那双眼。
她的眼里是与这个世界的殊途。闭上了,就像玉兰落地。
斛瑟罗凛不敢出声,像偷到了什么东西,紧紧裹住墨琼林。
翌日
“你说他怎么了?”
“回赞蒙,那奴隶死了。”
“死了?他昨夜还在此处,我说的是那个喂马的人。”
“的确是那人没错,兴许是冻死了。腾格勒克冬天冷的很,冻死一两个奴隶也是常有的,赞蒙不必为此忧心,养马的奴隶还有许多,我……”
“怎么了?”斛瑟罗凛听到声音,醒来发现墨琼林不在身边便找了出去,一出毡房瞧见这一幕。
“见过赞普。”那人行个了庄重的礼,对墨琼林时就没有这样谨慎。
“回赞普,赞蒙要找昨夜当值的一个奴隶,但那人冻死了。”
斛瑟罗凛看向墨琼林,“奴隶?你找他做什么。”
墨琼林没理他,看向那个管事的又问道,“你这里还有多少魏人俘虏。”
“这……”
“带她去。”斛瑟罗凛忽然开口。
那人一愣,立刻会意,躬身带路。
墨琼林看向斛瑟罗凛,顿了顿,并未开口。
一行人绕过羊圈,走进一间低矮的毡房,那毡房早已千疮百孔,像一张生疮的嘴。墨琼林把腰弯的低低地才勉强钻了进去,顷刻之间她便后悔了,就这样一间小屋里头挤满了尸体。
她半身卡在洞口,活像被叼住的虾,两手胡乱的扒拉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头。
毡房外,那领路人欲言又止,心惊胆战的瞧着墨琼林几次想要阻止却被斛瑟罗凛瞪了回去。
他们站在她身后,看她像疯子一样跪在地上钻进一个类似茅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