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玩家闯关日常》晴柚雨

90、塔与沃尔37 海德与沃尔

　　那尊雕像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此，线条流畅柔和，各种细节被细细打磨过，明明只是个雕塑，但是姜率致越靠近观察，雕塑的生动感越甚。

　　不知道是该称赞技艺的高超，还是因它下一秒仿佛就会眨眼呼吸而感到心惊。

　　“咔哒，嘭——”

　　声音骤然响起，身后厚重的门扉缓缓打开、合拢。

　　有人进来了。

　　姜率致瞬间全身的神经紧绷，她快速转动，视线在周围来回扫视，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处可以躲藏的掩体，然而如此空旷的空间里，除了躲在这个雕塑后面别无他法，而这个雕像又无法完全遮掩住她的身形。

　　没有办法，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拿出武器进行迎战防御，但是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怎么回事，在这里居然还没有办法召唤出弓箭？

　　后方平稳的脚步声渐起，她猛地回头望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转悠出可以辩解的话术，刚编织出一套略微合理的说辞，还没有等她说出口，面前的海德直接径直走过她，丝毫没有留意她的存在，目不斜视地朝着雕塑走去。

　　这是，看不见她，姜率致愣了半秒后，一个猜想马上浮现。

　　既召唤不出自己已有的道具，在这里的人还完全把她当做工具，她随手准备打开包裹，果然，手指穿过布料，无法触及。

　　那现在她是在幻境中？姜率致意识到了这点后，大着胆子跑到对方面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幅度地甩甩手，而海德没有丝毫偏移的视线验证了这个猜想。

　　只见对方自顾自地摊开手掌，是刚才那个魔物的宝石，姜率致在一旁看清了海德的举动，他将手中的宝石放在雕塑人上。

　　像是将零件严丝合缝地安置在一起，齿轮间相互咬合，缓缓运转。

　　那颗血色的宝石，在大地中凝结，藏着热烈的生命力，光芒迸发。

　　不出意外的，就如同故事书中所记载的那些童话般，一个懵懂的生命就此诞生。

　　姜率致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有等她细想，眼前的一幕也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周遭的空间便开始扭曲，变换，随后场景再次进行了切换，过往的片段如同画卷般展现在她的眼前。

　　“我想要出去玩，就跟隔壁勒耶文他们一样，他们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或者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来先把各个石料的特征记上一遍。”

　　这时还在蹒跚学步的沃尔向海德发出了提问，当时他的步伐还十分的生涩，每走一步路都显得摇摇晃晃、磕磕绊绊的，他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发出“铛铛铛”的闷响。

　　尽管他的身形有着与姜率致见到他时相同的样貌，但是他的神情语气，就如同刚问世的幼童般，执拗又天真，他一边抬头抛出疑问，一边望向窗外看着一群人在远处肆意奔跑，嬉笑打闹，羡慕至极。

　　然后海德没有作答，而是将窗帘拉上，盖住了远方的画面，但是清脆的打闹声依旧穿过了玻璃窗传至屋内，只不过外面发生的一切却与沃尔无关。

　　“我不想留在锻造店里，我对打造武器不感兴趣，我想像其他冒险者一样去魔林那里闯荡一番，然后再去更远的地方瞧上一瞧，这几本书里都没有什么有趣的插图，我相信实物一定会比这里描述的更加精彩。”

　　“别想了沃尔，你的身体可不如他们，忘了上一次，你想要跑出去，结果倒在半路上了吗？要不是魔药店的拉库斯特在岔路口发现你，你这会儿还要在店里修养不知道多久呢？”

　　时光流转许久，沃尔很快就掌握了基本人们的生活作息和方式，他稳稳地端着书本两侧，研读着其中包罗万千的知识，他将沉甸甸的书本搁在桌上，抬头用着不解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地看向海德，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缓缓诉说着他身体康复后想要做的事。

　　但是被海德直接拒绝。

　　“你说我要不要走啊······”

　　“海德一直在说什么，守护塞克城，继承锻造店是我的使命，是我一出生就要坚守的东西，可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真搞不懂了？”

　　“吼——”

　　昏暗幽深的石壁下，沃尔盘腿坐在一堆石块堆叠而成的座椅上，他效仿着昔日海德雕琢器物的模样，生疏地打磨着手上已经初具雏形的塔。

　　而那个迷宫中出现的石头人正石头人乖巧地蹲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沃尔絮絮叨叨的讲述，尽管它还不能完全理解和思考出沃尔嘴里的话语，有些半懂不懂的样子，但它还是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吼叫在一旁应和着，当作回答。

　　就这样，一人一怪，或者说，一石头人一石头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这静谧的、被人遗忘的迷宫中消磨着漫长的时光······

　　“为什么我要一直呆在这里，我才不要，城里的大家还总说我奇怪，是个怪人，我不要呆在塞克城里了！”

　　“荒唐——”

　　被摘离宝石的沃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半点动静，灰白色的石纹如同藤蔓般迅速顺着他的身体蔓延开来，爬满四肢、脖颈、面庞，直至全身。

　　明明他的嘴巴还维持着刚才争辩时张开的模样，但是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已经卡在喉咙中，没能宣之于口。

　　海德凝视着面前还保持着原先姿势的沃尔，沉默片刻，又将宝石重新安了上去。

　　意识重启的沃尔，本来还要持续刚才没有讲出的反驳词句，但是他很快察觉到海德面容的冷冽，以及海德的动作发生了变动。

　　“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他还感到自身身体变得僵硬卡顿，他用力甩动着手臂，试图活动着身体，恍惚间抬眼，面前的海德还留存着一丝愠怒，刚才那些蓄势待发的疑问、长久积累的好奇、愤愤不平的委屈，全部都被他重新吞咽了回去。

　　沃尔没有继续争辩，他拾起一旁的工具，继续埋头捣鼓起客人们交由在锻造店修理的武器。

　　这是他接管海德锻造店的第一年。

　　当沃尔呼之欲出的自由最后还是被摁了回去后，他便在柜台前坐定，这一坐，就是许多年。

　　“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之前邻居家的勒耶文已经大变样子了，可是我还是这个样子，他们在暗地里都说我是怪物，可是哪有像我这样的，我既没有像魔物那样强壮的体魄，也没有魔法师那样的法力······”

　　“唯一神奇的就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可以赋予你生命力，但是你也不能说话。”

　　“吼——吼。”

　　“话说你能不能从这里出去啊，这个迷宫应该困不住你吧？”

　　“吼。”

　　听到石头人明显肯定的回应，沃尔心头涌现的不知道该是欣喜还是酸涩，漫长岁月中，似乎只有这个不会说话的石头可以倾听他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手指划过石头人表面凹凸不平的粗糙纹路，嘱咐道。

　　“这里的冒险家很多，如果要出去的话，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海德锻造店里人来人往，谈论着一桩桩新鲜事。

　　“听说了没，原来魔林外围还有个迷宫。”

　　“哪听说这回事的？”

　　“害，你居然不知道，说是有天一个采药师在附近找草药的过程中发现了个体型巨大的石头人。”

　　“哇，那位没事？”

　　“没事倒是，说是那个石头人见到人就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警惕性很高。”

　　“我看是胆小吧——”

　　“如此有趣？”

　　······

　　有趣的传闻口口相传，兜兜转转，也传到了海德的耳中。

　　“沃尔，这是你搞出来的？”海德躺在摇椅上，如今的他年事已高，已不似曾经利落矫健的模样，他随手抓起放在桌上的冒险者协会画像，将其扔到沃尔面前。

　　沃尔弯腰捡起，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便早明白了，上面绘画的正是石头人。

　　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指尖攥紧纸张，画像因他的发力而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早就在街上听说了些传言，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它没有事情吧，不会被冒险家给抓住了吧？”

　　“它没有恶意的，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平时也都处处避让着冒险家，能不能不让协会去清除它。”

　　“这可已经管不着了，而且它居然还敢大着胆子来外面转悠，真是昏头了，包括你沃尔。”

　　“那让它去魔林更远的那块地方吧，据说那里还有些其他的魔物，在那里它说不定活得会更自在些，又或者，听说西北边的顿容亚王国似乎能够接受有意识无敌意的魔物进入，就是需要经过检验和考核，哈尔得一定可以的。”

　　“哼——哪有说的这么简单，它既然是你召唤出来的，你都走不出的塞克城，它又如何能做到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离开，连它也无法走出去？！”沃尔望着海德，一连串地抛出问题。

　　摇椅依然在缓慢地摇晃，海德就这样平静地旁观着沃尔从原来像被刺激后的野兽般，彻底炸开，满身都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到那份情感渐渐褪去，转变为无能为力的悲伤，又眼睁睁地见到他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消化，归于平静。

　　他将视线撇开，望向窗外，赤红的夕阳晕染着天际一寸寸沉向地面，暮色接过晚霞继续包裹万物，当天完全暗下来后，他慢悠悠地回答着。

　　“很可惜，我在创造你的时候，你就有了独特的使命，你生来就是为了守护海德锻造店，守护塞克城的，这是你始终无法逃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