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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市 ...

  •   行至一家酒楼,曹浴焱和垂寒顿住脚步,垂寒进店订包厢,曹浴焱在外面做足心理准备后转身,对上一张看不出神色但感知得到怒意的小脸。
      当然,忽视后面那张如临大敌般盯着她的脸。
      曹浴焱扯出一个笑容,打哈哈道:“小公子,你……”
      “你是不高兴我跟着吗?”陆少恆打断她。
      说话真直接,不知道呛走多少跟他说话的人呢。
      幸好曹浴焱没被呛走,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权当他是在撒娇。
      “我没不高兴。”曹浴焱依旧打哈哈。
      陆少恆似乎不满意她的态度,蹙眉道:“不是说好了要做我的朋友吗?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我……”
      “我以为你那句去吃饭是跟我说的。”
      “这个……”
      “原来是我多想了。”
      “……”
      “原来你是骗我的,根本就不是真心答应做我的朋友,这个世上没人愿意做我的朋友。都是在骗我。”
      “我不是——”
      那就是一句客套话啊宝贝儿!谁会吧“全当交个朋友”当真啊!!
      但她又被打断了。
      “好了,你不用解释。”陆少恆一脸落寞,又加上几分善解人意,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委屈,好似那狂风中飘零的雪花。
      “我明白的,我这种人,没人愿意靠近。我懂的。”
      说完转身便打算走。
      “诶!”曹浴焱忙上前拉住他,“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小公子。”
      见那精致的小脸矜持地转回来一半,她继续道:“既然说了交个朋友,那我韩言从此以后就是你的朋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这顿饭我请你,就当是为那误会赔罪啦!”
      陆少恆整个身子转了回来。
      正午最耀眼的阳光洒满京都每一寸街道,哪怕黑市最黑暗的角落,也沐浴在温暖的光明下。
      两双晶莹的眼眸注视着对方。
      站在台阶下的那位锦袍着身,是高贵的王府世子;站在台阶上的粗布作衣,是混迹肮脏黑市的朝廷钦犯。
      一个孤僻,一个张扬。
      一个在最深的凛冬暴雪中深埋,一个在至狂的盛秋飓风里飘摇。
      明明是两个极端不同的人,出身、性格、思想。但唯一一样的,是他们那未曾污浊的双眼,和永恒热望自由的心。
      那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对方的温度,仿佛滚烫了脉搏,从此心脉相连,撕开,便是蚀骨销魂的痛。
      位立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从此禁忌地,深刻地,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且不可割舍的那个人。
      你与我的灵魂相撞,从此纠织缠绕,烂成沼泽。

      ——————

      药浴池内,一种比药物灼烧之痛更为浓烈的痛苦,从心脉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那疼痛并不钻心,却如一记闷钟,于经络间呜咽嗡鸣。
      时隔一年,她终于再次站在他面前,但那被陆少恆凝视过的双眼却疼得厉害。
      当年在自己不告而别后,陆少恆几乎每天都往黑市跑,四处询问韩言的下落。可她在黑市下了死命令,谁都告诉他韩言不存在,他又怎能找得到人呢?可他却契而不舍。
      但黑市是什么地方?穷凶极恶的朝廷钦犯聚集地,陆少恆这个漂亮又暴脾气的少年走在黑市街道上,会发生什么?会被多少人惦记?
      无数次暗中保护让她以为自己能波澜不惊地面对他,却没想到真正站在他面前时,內心是如此慌乱不堪。
      真差劲。
      她伸出手掩住自己的眼睛,自嘲地笑了。
      此时的江晚捧着干净的衣物进来,她轻轻蹲在浴池边,问道:“主人,陆少恆他……”
      “没事。”曹浴焱将手从脸上拿下来,浴池中溅起的水花撒在她的侧脸,一颗一颗淡红色的水珠滚落,在脸颊上,像血泪。
      “我留的后手起了作用,至少他现在当我是韩言的妹妹,态度还算客气。”
      江晚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这些轻描淡写,不过是麻痹自己的强撑罢了。
      “主人,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离开京都,离开陆少恆,留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险。”
      江晚属实是被陆少恆搞怕了。
      韩言不辞而别后,陆少恆在黑市被赶出来,便会来扶洛居敲门。
      他眸光暗沉,声音哑然道:“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就在院子坐坐,等他回来。”
      可他等的人不会回来。
      送来的热茶凉了一盏又一盏,他从朝晖当头,等到暮色垂落;从夏风初拂,到飞雪满头,他始终如一尊死寂的雕塑,呆坐在原地,痴妄地凝视着门口的石屏,可那踏火石虎后,不会出现他心心念念的阿言。
      江晚每天早上起床走到院子里,看见的都是冰雕一般的陆少恆,一晚没睡的他脸色惨白,眼带乌青,却颓然地站起身,留下一句打扰了,便离开扶洛居。
      他向北边踏着萧瑟秋风而去,凭着心中的魔鬼般的执念,一遍一遍地往返黑市、扶洛居、大理寺。在呜咽的冷风中,寻找温暖的那一缕;在绝望的人海中,等待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曹浴焱再次闭上眼睛,她知道陆少恆把韩言看得很重,只是没想到会重若千斤,甚至更沉重。
      他这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了啊……
      怪她。
      要不是因为以前不懂事,随口说的一句承诺,这个偏执的少年也不会傻傻当真
      她曾对他说:“你要想见我,我一定披星戴月,千里迢迢来赴约。”
      何必夸下海口,导致了一个内心本就破碎的少年,在绝望中熬过了一年。
      她最是清楚陆少恆内心所想,在四年的日夜长谈,把酒言欢中,她成为最了解他的人。
      陆少恆的父亲是大败玉国而受封的异姓亲王,为了不让儿子被人嘲笑是乡野莽夫,他和夫人自他记事起便用权贵框架教导他,礼教、仪容、智慧、六艺,样样做到最好,就为了不被人瞧不起这个新晋的权贵。
      他们只记得让他专心进步自身,从未教他如何与人相处,长期的闷在府中,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才养成他如冰封极地般的性子。
      不是他不想和同龄人交好,而是他根本不会。
      王孙贵胄瞧不起“暴发户”,旁人又对他敬而远之,他根本就没有朋友。
      所以在韩言主动提出“交个朋友”时,他才会心神荡漾,哪怕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也愿意厚着脸皮博一次,因为韩言身上无拘无束的气息,他实在太向往了,如即将枯死的冻枝遇到冒着热气的温泉,又如僵冷的傀儡被潇洒的秋风拨动傀线。
      他忍不住想靠近这个不羁的江湖少年,试探着走进那团自由的烈火。
      他才发现,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开心。
      陆少恆合上卷宗,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二十年前,淮玉二国开战,无数将士被送上战场,朝廷严加赋税,补贴军用,贪墨的官员更趁此机会给自己多捞油水,众多百姓不堪重赋。
      他们县令求了,当街拦官员的手段用了,求神拜佛也试了,但他们的生活还是没得到改善。
      后来,一群少年聚在一起,想了个下下策。
      他们家中无长幼,因为饥饿而死,或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他们饱受官员欺辱,认为这个朝廷,没救了。于是他们联合了上百名同自己一样的绝望之人,将北市变成他们的据点,广纳视死如归的疯子,他们自称“浊世醒者”。
      这便是黑市的早期雏形。
      当时皇帝没把他们当回事,与玉国的大战尚且没有结果,朝廷没有精力去管这些毛小子。
      但就是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越发壮大,到了千人的规模,甚至剑指皇宫,朝廷才开始正视这个平民军。
      即便如此,却派不出军队清剿,他们送了太多人上战场了,基本上能打的都送走了。军队、禁军、壮丁,甚至大理寺。
      幸好淮玉之战淮国得到第一阶段的胜利,一支小队申请回京清剿内忧。这支小队的队长,便是陆少恆的父亲,陆执。
      “浊世醒者”到底是平民军,即使人数众多也终究是一群空有勇气,乳臭未干的少年,他们敌不过杀过敌军的军士,却拒绝从命投降,齐齐自刎于黑市。上千条性命泯灭,鲜血涌动在黑市的每个角落,即使现在,黑市的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浊世醒者”落幕,虽未曾辉煌过,却也是一群活生生的少年挥洒的绝望热血。
      陆执立了大功,但是他和自己的小队拒绝留在京都接受封赏,他们义无反顾地回到淮玉边境线,继续与大军抵御外敌。
      大战持续了八年,在这些年里,大理寺人手空缺,许多狱卒甚至都被叫去了边境,大理寺狱和昭狱关不住那群胆子大又穷凶极恶的疯子,他们越狱,肆意□□,一路逃到了北市。地上的血迹无人打扫,八年后干枯在地面、石缝里。黑褐色的地面散发着血腥味,是罪恶的温床,是那群疯子的兴奋剂。
      后来,越来越多朝廷钦犯、逃兵、黑商逃窜至此。京都黑恶势力逐渐壮大,但朝廷却无可奈何。
      战争以淮国大获全胜,但也让其元气大伤,朝廷需休养生息,也就没有理会黑市的发展。陆执想再次请缨清剿黑市,但他自己在大战中立了首功,受了重伤,即使是有心也是无力了。
      黑市成立的时间不长,却因容纳了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黑暗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今日一举铲除,多亏了大理寺无数新人老人的以身犯险,多年潜伏,一点点瓦解这个朝廷的心腹大患。
      陆少恆放弃继承父亲拼命得来的爵位,反而选择了跟随父亲曾经的脚步。
      拨开这京都云雨,斩下这黑暗血腥的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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