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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表露心意 乾方令塔, ...

  •   乾方令塔,十七层,中央是被大卸八块的不明物,亓邬躺在大片的血池之中,一条腿近乎残废,手里紧紧握着剑,已成了本能,一滴一滴猩红的血液滴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他现在恐怕连说出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阵粘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身形魁梧的男子走至他跟前,他睁着眼,就着血色模糊目视来者的脸——粗犷,眼周灰暗,不像个活人。
      “小子,还活着吗?”嵁颇踢了踢他那条残废的腿,疼的他撕叫了一声。
      “呦,还活着呢?”嵁颇蹲了下来,抬手之间,将亓邬的腿恢复如常,接着问道:“唉,你叫什么名字,还打不打算继续上十八层?”
      亓邬咳嗽了几声,声音近乎要哑了,吐露出一个字,“想。”
      嵁颇也不管地上的血,躺了下来,“我观察你许久了,挺有毅力,说说你在外面是何身份?”
      亓邬又咳了几声,这次倒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介巫奴罢了。”
      “巫奴?真是稀奇了,能上到十七层真真是天赋异禀了。”嵁颇有些惊奇,眼珠子转悠,打着算盘,“那……你,可曾听过陎梣?”
      亓邬神色淡淡,心中却升起警惕,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不欲多言。
      嵁颇转头打量亓邬是何表情,支起身子,“唉,你可别想太多,我只想知道他近况如何,你若不说,我可就走了。”
      “你,打听族长做什么?”
      “族长?他果真当上了族长?”
      “不然呢?”亓邬问道。
      见嵁颇神色不似作假,难不成这族长还另有其人?
      “你这巫奴能懂什么,族长哪是那么好当的。”嵁颇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后,起身,不见了踪影。
      亓邬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全好了,接着意识模糊间,恍若回到了鉴谛殿。
      熟悉的池边,不同的是,喂养鱼儿饵料的是一着宝蓝锦服的孩童,脸蛋如粉藕般嫩,生的一副精致可爱模样。
      “陎梣,不好好用功,又在此处做什么!”面带凶色的二长老手拿戒尺站在身后。
      吓得陎梣手中的饵料一抖,眼眶堆满了泪水,“老师,您交代的功课我已经做完了。”
      亓邬瞳孔一震,这竟然是族长,性子实在是相差太大。
      “做完了,便不知道学些别的了?事事都要我提醒你不成?”二长老上前,戒尺拍打陎梣的手。
      亓邬很是气愤,作为长老怎能如此对待族长,就算不是族长,好歹也是巫族长公子。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陎梣捂着通红的手背,泪水滑过脸庞。
      “哭哭哭,又是哭,你何时能改掉这臭毛病,哪是要做族长的样子,学学颢羲。”二长老恨铁不成钢,戒尺抵着陎梣的肩头,一下一下的戳着人往前走。
      陎梣张了张嘴,又怕哭腔声被二长老听到,生生将委屈压在心底,不发一言。
      望着走远的两人,亓邬手紧握成拳,恨不得咬碎了牙,将这二长老碎尸万断。
      “获?,陎梣他尚且年幼,你怎能将他送去乾方令塔?你当真是疯了!”大长老拍案而起。
      “你有什么资格来决策我的教授方式?!不送他进乾方令塔,他永远都不会是一合格的族长,你看看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整天摆着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一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大长老不可置信道:“你也知道这才一年时间,若是好好教导,等——”
      “等?还要等多久?下面的主君等的了吗,再等下去,这巫族迟早乱了,你若是不想陎梣去那塔中,你就扶持颢羲做族长。”
      “不可,陎梣才是长公子,若是颢羲做了族长,你让那些人如何想陎梣?”
      二长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就同意我的决策,莫要再多言。”
      “你……”
      长老们最终还是同意了二长老的决策。
      亓邬起初还想着族长是有多年幼入的乾方令塔,直到看见塔门前小小挣扎的身影,竟是才到他腰间的孩童,他看着二长老那淡漠的眼睛,当真是冷血无情。
      就连在陎梣进塔前,也未曾表露过半分关心之情,依旧拿族长与其弟弟颢羲相比较。
      亓邬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一层那样身心备受煎熬的地狱,对于一个幼小的孩童怎么能挺得过来。
      转眼之间,塔门打开,陎梣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遍体鳞伤的倒在地上,此刻亓邬多么想上前将其抱起,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这塔外竟没有一个人来迎接陎梣,四个时辰过去了,夜色已然降临,陎梣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动作缓慢的走过铁索桥。
      亓邬静静的跟在其身后,看着陎梣落寞的身影,他去的方向不是鉴谛殿,而是距离鉴谛殿不远的一处空旷的山地。
      提着花灯巡视的巫奴见一脏乱不堪的人来此,上前阻拦,“你是何人,这里不是——”
      陎梣抬起脸,借着灯上的烛火照映,巫奴大惊失色,“长,长公子,你回来了?”
      “我弟弟的烻宿殿呢?”陎梣神色之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巫奴慌乱跪下,冷汗直往外冒,“长老们将二公子的宫殿迁去了另一个山头,并且——施行了限制令,须得等您当上了族长后,才,才能让您与二公子见面。”
      “呵呵。”陎梣低着头,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手上滴落了血都毫无所觉,趴跪着的巫奴看着手背上滚烫的鲜血,吓得尿了,随即昏死过去。
      亓邬实在不忍,想伸手去触碰那悲凉的身影,突然,陎梣回过头来,手提长剑直直向他袭来。
      竟化成了实体,这是十八层!
      亓邬一个闪身躲开对方的攻击,提起剑应对“陎梣”的一招一式,可对方到底还是太强了,刀光剑影之间,亓邬隐隐落于下方。
      这么下去他会耗光精力在此,族长的怨气太过强悍,等等,怨——
      亓邬似想到了什么,面对“陎梣”袭来的剑影,他道:“茯苓糕!你想吃茯苓糕吗?”
      果不其然,陎梣停下了动作,他赌对了,这一层并非考验武力,而是唤起怨念中的善意。
      “你有茯苓糕?我弟弟呢?”陎梣收起了剑,其身形已达亓邬胸前。
      亓邬缓缓蹲下,仰视着陎梣,收起所有的锋芒,神色温柔,“我现今没有茯苓糕,待我出去后,带给现在的你吃好不好?至于你弟弟,他跟现在的你相处的很好。”
      “现在的我?是何模样?还是哭哭啼啼,不得人喜欢吗?”“陎梣”竟也厌恶了过去的自己……
      “当然不,您做了族长,受万人敬仰,不再受那些长老的压迫,何况,眼泪并不是他们打压您的借口,想哭便哭了,何须管他们是什么看法。”亓邬就是想纵容族长,若不是受了万般委屈,又怎会以泪洗面,他颤着指尖想触摸对方玉琢般的脸蛋,被“陎梣”皱着眉避开了。
      “我……便是心悦于长大后,也就是现在的您。”在这样的情形下,亓邬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
      “陎梣”被震的说不出话来,大概是从未有人这般向他表露喜爱之意,半响才磕绊道:“那你要对现在的我好一些。”
      最大的要求竟也只是好一些,亓邬目光炽热,“不,我要千般万般的对你好,讨你欢心,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谢。”“陎梣”伸出手抚过亓邬的眉眼,身影渐渐消散,犹如泡沫幻影般。
      鉴谛殿,已是傍晚巳时,巫奴将殿外打理妥当,殿前的灯笼照耀着盛开的花树。
      卧殿内,陎梣卧在榻上看书,香炉青烟拂过眉眼,门外传来敲门声,“族长,二长老要见您,此刻正在会客前厅。”
      陎梣捏着页脚的手一顿,“我稍后便到。”
      他起身,穿戴整齐后去往前厅,老远便见二长老已落座于榻上,行至二长老跟前,他两手交叠,于眼前作了一礼,“见过老师。”
      “陎梣,坐。”二长老点头,抬手示意。
      然陎梣却不动,只是问道:“老师,怎么不差人放置桌子。”在这可容纳4人的榻上,并没有放置阻隔的桌子。
      二长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令人撤走了,陎梣,今夜你我促膝长谈如何?”
      陎梣抬眼去看二长老的神色,不知其在打什么主意,最终还是整理衣摆,坐在了榻上。
      二长老从陎梣儿时聊到了如今,“唉,你跟颢羲啊,是我与其他长老所始料不及的意外,竑牁那时说要你当族长的时候,我是十万个不同意的,因为我觉得你太过怯弱,远远不如颢羲,我那时多么希望颢羲是长子,你则再由大长老培养几年,现今你虽做的极好,但要是颢羲来做,绝对比你做的更好。”
      陎梣并不欲与二长老多加争辩。
      “若不是当初正好轮到我来教导长子,哼,不过这也是正确的做法,若不是我,你到如今都还是那般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毕竟你也是知道的,我实是不喜你,我想培养的是真正的巫族族长,也是没有办法,你纵是怨谁都没有用处,如若早年是竑牁培养你,你能有如今的成就?”
      见陎梣依旧无动于衷,二长老猛地看向他,“陎梣,你痛苦吗?你现在当族长痛苦吗?”
      这一句话似乎触动了陎梣,他动了动唇,痛,自然痛,这些年已然压得他呼吸不得,像是被巨石拖累着他溺死在海底,明明可以搬动石块,露出水面,可他的手就是触碰不到脚下的巨石。
      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腹中,这一刻,他多年维持的冷静模样如一堵不堪风吹的墙般散落,眼角似有泪光,却强忍着不落下来,也许是想在这个心狠的老师面前证明他并不怯弱,亦或是恨,他恨这人从未真心待他。
      陎梣狠狠将二长老踹下塌,将腹部的匕首拔出,刺入二长老的肩头,不顾二长老的喊叫就要往殿外走。
      “陎梣!!!你就不该降生,不该存在于此!”二长老嘶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陎梣突然顿住脚步,他往回走,将二长老整个人提了起来,那阴狠的眼神使得二长老今后都将毕生难忘,他习惯了陎梣怯弱到成长以后的冷静以及和颜的模样。
      “我敬你曾教导过我,但你不过教授我一年,甚至你根本未曾教予我任何有用的东西,我有如今作为,成就,皆不是你的功劳,不要往自己身上砌金子了,二长老,你只是一个空有抱负的无用之徒罢了。”
      二长老事到如今还是执迷不悟,哼笑道:“那匕首虽未淬毒,我却是往死里捅的,我想你死!”
      陎梣将二长老甩出殿外,不管其死活如何,拖着狼狈的身子往外走。
      走出鉴谛殿,陎梣视野变得模糊,这才发觉泪水已然堆满了眼眶,他一只手捂着不断向外渗血的腹部,并不想施法疗伤,大有任由血流干的趋势,多年筑起的城墙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眼瞳失焦,漫无目的走着,穿过静谧的竹林,意识逐渐模糊,隐约间,他看到一道黑色人影,来不及细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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