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人之上（存稿）》溯澄

10、神明

　　不知过了多久，闻风哲醒来时已经在宫里，他缓缓睁开眼，周围都是嘈杂声，宫女太监忙碌的身影闪来闪去。他眯着眼，眼前浮现出一张人脸。
　　是段鸳棠。
　　他皱着眉，手里紧紧攥着闻风哲的衣角，眼里是数不尽的担心。见闻风哲醒了，他轻声道：“陛下。”本来还有其他话想跟闻风哲说，但这时段鸳棠却把话憋了回去，他低着头，闻风哲似乎能看出他快流眼泪了。
　　他勉强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段鸳棠的手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闻风哲放下手后就感觉用尽了浑身力气，好像下一秒就喘不过气来。他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好默默看着段鸳棠。段鸳棠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闻风哲便叫太医进来了。
　　这个太医很年轻，他朝两人行了礼，开始为闻风哲查看病情。年轻太医皱了皱眉，他见周围都是无关紧要的宫女太监，只好跟段鸳棠详细说了闻风哲的症状。
　　年轻太医：“陛下这是被传染了鼠疫，很严重，要是没及时医治恐怕现在已经死了。还好内城草药资源丰富，治好只是时间，但治疗期间可能会很痛，意志力和身心能不能承受就要看陛下自己了。到时候要派几个人来照顾。”
　　段鸳棠：“我来吧。”
　　年轻太医质疑道：“你？你会照顾人？”
　　段鸳棠：“我。”他停顿了一下，这么直白地告诉人家自己来不太好，他就换了个说法，“我那还是算了，说不定段妃娘娘可以，他和陛下亲近。”年轻太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好吧，与亲近之人在一起对身心也好，但现在陛下需要有个安静的环境，我们先出去，麻烦你去跟段妃娘娘禀告一下今晚好好照顾陛下，但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然传染就不好了。”
　　段鸳棠“嗯”了一句，最后看了看闻风哲，自己带着其他人也出去了。闻风哲转过身，兴许是太累了，他再次昏睡过去。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老头，老头笑眯眯地对闻风哲道：“年轻人啊，你相信这世间有神明吗？”闻风哲本来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那怪老头总缠着他，只好敷衍的回答道：“不信。”
　　老头笑道：“你别不信，这世间真的有神明！”
　　闻风哲：“何以见得？”
　　老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神明，那神啊，或男或女，将伴随那位命定人一生。”
　　闻风哲挑了挑眉：“哦？那我的神明，是什么样的？”
　　老头饶有兴趣：“在你心里时常出现，最让你在意心系的人，就是那位神明。那位恩赐于你的神明。祂啊，算不上金枝玉叶，也算不上是亿人之上。但在你心里，祂早就是独一无的神明了。”闻风哲还不理解老头的意思，刚想追问，那老头突然间消失了，闻风哲表面上不在意老头的这些话，什么亿人之上，什么神明，都是假的。
　　其实内心一直记着这番话。
　　门外。
　　段鸳棠并没有走，他一走出来鼻尖就酸了，虽然没有流泪但他的心就像被人揪住，然后生硬地撕裂，他靠坐在一边的地上，低着头，时不时揉揉眼睛。这时姜沅在一边的长廊远远就看到了段鸳棠，他总觉得“段妃”这个人很奇怪，平常不见人影，身材又那么高大，与翊乾殿门外的这位倒是很相似，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姜沅走上前对段鸳棠道：“这位大人为何在翊乾殿门外守着？敢问大人尊姓大名。”段鸳棠愣了一下回道：“我，我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姓段，名鸳棠。在这守侯。”
　　姜沅点点头，他也知道闻风哲生了病，由段妃来照顾闻风哲。姜沅装作不知道般问道：“但是，守着陛下，不是应该由段妃娘娘来吗？怎么是大人你来？”
　　段鸳棠：“这个……段妃娘娘去太医院为陛下抓药了，让我先在这替他看着。”
　　姜沅半信半疑：“哦？是吗？该不会……”他凑近段鸳棠的耳边道：“你就是段妃吧。”段鸳棠皱了皱眉，站起身警惕道：“姜使臣的话，在下没听懂。”姜沅笑而不语，转身离开这。段鸳棠虽心有余悸，还是在殿外守着。
　　直到夜色缓缓拉下帷幕，他在没人时走进翊乾殿，换好衣服后来到闻风哲的身边，见闻风哲还在睡，他没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闻风哲，那张熟悉的脸曾在段鸳棠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出现过，难以忘怀，难以磨灭。他对自己生出的这种感觉感到奇怪和复杂。
　　现在全城乃至整个盛诗都知道闻风哲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个谎言到最后该怎么延续？虽然盛诗是开放大国，青楼里也有男妓，但闻风哲可是王室贵族，喜欢一个男人怎么延绵后代？
　　他和闻风哲有着同样的困扰，或许这就是缘分。
　　也可能是巧合。
　　段鸳棠不再想这些，他去把煎好的药端过来，回来时闻风哲已经醒了，段鸳棠扶着他坐起来，把药喂给他。
　　闻风哲喝了一口觉得苦，想加点糖，段鸳棠疑惑道：“陛下也会讨厌苦的东西？”闻风哲被他的话气笑了，他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我也是人，肯定会怕苦。”段鸳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什么话，他尴尬地咳了一下，去加了点糖再喂给闻风哲。
　　闻风哲喝完药后，对段鸳棠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晕了多久？”
　　段鸳棠定住了身子，他小声道：“士兵发现你晕倒的时候就把你送上了马车，外城那边你也别担心，有郎中还在那，现在已经有人去支援外城了。臣看到马车那时才知道你被传染了鼠疫，回到宫里你也一直没醒，就这样躺了三天。”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有一点委屈。
　　闻风哲：“那你就照顾我了三天？”
　　段鸳棠点了点头。
　　用的是段妃这个身份。
　　闻风哲笑了笑，安慰道：“好了，辛苦我们段妃娘娘喽，等我好了必定重赏你。”段鸳棠还是不习惯“段妃娘娘”这个称谓，他用手挡了挡脸，有些羞耻道：“那倒不用，只要陛下别再叫臣段妃就好。臣…真的很不习惯??”
　　其实就是害羞。
　　闻风哲撇过头憋了憋笑意，却没给回应。
　　段鸳棠轻咳了一声，脸憋得通红：“那个……陛下，太医说你需要休息，臣先行告退了。”闻风哲还想挽留一下，可段鸳棠说完就出去了，他只好无奈笑笑。
　　出去后，段鸳棠摸了摸自己的胸前，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每次闻风哲的那声“段妃娘娘”和那一抹笑就能让他的心加速，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自己对闻风哲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但说不上来，他想把这些让自己心烦意乱的话倾诉给别人听，所以庄淮亭几人就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庄淮亭：“嚯，难道说??”
　　桑凯：“你喜欢陛下！”
　　听到这，段鸳棠刚喝了一口的茶顿时吐了邱述一脸，他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俩：“什么话。不可??”“能”字还没说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是啊，说不定自己真的喜欢闻风哲呢。
　　但闻风哲未必看得上他，况且他们都是男人。所以这种念想他也只能和这几个兄弟说说。
　　邱述抹了把脸，他听完眼里没有对这些事的评价，只有对段鸳棠的不可思议：“四弟啊，你原来会说这么多话啊，平常我跟你闲聊你就几句‘嗯’，‘哦’，‘好’，‘不’的，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字！”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你说到哪里去了？！”
　　邱述：“哎呀，人家感叹一下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四弟你喜欢陛下，若是陛下也喜欢你……我去！”他突然惊呼一声，其他人疑惑地看向他，“你岂不是真成段妃了！”他的话语出惊人，不光是段鸳棠，庄淮亭和桑凯都被惊地面目扭曲。
　　邱述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怎么了？我的猜想不对吗？”
　　段鸳棠扶额道：“??别猜了，看以后的发展，我也没说这种感觉一定是喜欢。”
　　其他三人同时道：“可就是很像啊！”段鸳棠没再说话，反而是面前的三人叽叽喳喳个不停。说是帮段鸳棠出谋划策，但不知道出什么谋划什么策，其实就是对这个“八卦”的兴奋讨论。
　　段鸳棠实在听不下去，见马上傍晚了，太医也应该在，他便去都尉府后面的更衣处换了身行头，来到翊乾殿。还是那位年轻太医，他见来人是“段妃”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段鸳棠夹了夹嗓子问道：“咳咳，嗯，陛下如何了？”
　　年轻太医：“回娘娘，陛下的身上已擦好药，正在休息。只需晚些就寝时再服一次药就好，现在传染性不大，娘娘可以多陪陪陛下，后面几日只需擦药安心养养身子即可恢复。”段鸳棠点点头，随后便让年轻太医退下了。
　　他推开大门来到闻风哲身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浅浅笑了笑，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笑容。
　　闻风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段鸳棠在对自己笑，心里就很愉悦。“你笑了。”他心里又加了一句“真好看”。段鸳棠听到他的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瞬间收敛了一下自己：“陛下，你??醒了。”闻风哲嘴角微扬，眼里满是笑意。
　　喝完药后，段鸳棠本想回都尉府睡觉，奈何天公不作美，外面突然开始打雷下雨，段鸳棠对这种会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都感到恐惧，他只好在翊乾殿休息一晚。
　　闻风哲睡在床上，他自己则睡在一边的地上，段鸳棠想努力克服这种害怕，手上抱着长条枕头，脸面向床底，可每次雷声响起他就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精神很紧绷。
　　闻风哲把手垂下去轻声道：“害怕的话就握住。”
　　床和地面距离不高，闻风哲的手很容易就可以碰到地面。段鸳棠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交给了闻风哲。
　　闻风哲牵着他的手，时不时轻抚而过，暖暖的温度瞬间穿过段鸳棠的全身，他渐渐的放松下来，舒坦的睡了过去。
　　直至第二日清晨，闻风哲因为药性睡了很久，醒来时段鸳棠已经离开，他清醒后坐起身，原本动不了的身体现在好了很多，可以自行移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身去更衣。大门一下被打开，段鸳棠拿着要擦的药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不见闻风哲的影子。他顿时担心起来，在里边寻找。
　　段鸳棠：“陛下？你在哪？”
　　闻风哲听到后刚想说话更衣处的屏风忽然被打开，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段鸳棠下意识地往下面看，就看到每个男人都有的东西。那小玩意看起来很壮实，粉粉的，难怪能把段鸳棠做到腰酸背痛双腿无力。
　　闻风哲愣了愣，只好自顾自地用衣服遮住，他看着呆愣的段鸳棠调侃道：“这么想看？”段鸳棠脸一下就红了，他赶忙移开视线：“不，不是的！没想看??”
　　闻风哲笑了笑，他继续穿好衣服，转过身对着段鸳棠道：“我昨天休息时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老头说，每个人都身边都有一个神明，我问他，我的神明是什么样的，”闻风哲的眼神从段鸳棠的身上移到他的眼眸，眼眸中带着一束光，闻风哲看到会莫名感到心安。他见段鸳棠一脸认真地听着，那种复杂又美好的感觉又上来了。“那老头说，我的神明不是金枝玉叶的，也不是亿人之上的。祂很平凡普通，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心系，让我时刻都想着祂。祂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神明。”
　　“或许，我心中已经猜到那位神明是谁了。”
　　段鸳棠轻声问道：“臣好奇，是哪位贵人？”
　　闻风哲沉默了很久，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段鸳棠，好一会才开口。
　　“段鸳棠。”
　　段鸳棠被吓了一激灵，这是闻风哲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咦，骗人的吧？陛下为什么直接叫我名字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惹陛下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陛下会不会骂我啊，我得想好怎么道歉……
　　出于紧张，他结巴道：“臣，臣在！陛下，怎，怎么了？”
　　闻风哲轻笑道：“没事，叫叫你而已。”
　　我的神明。
　　那位神明很普通平凡，但在闻风哲看来，是恩赐于他的神明。在闻风哲心里，是亿人之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