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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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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翊刚记事起,就对母亲的记忆不深。刚开始,他以为所有小孩都只有父亲,直到有一日,谢旻带他去赴一同僚家小孩的满月宴。
满月宴上,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孩,如同众星捧月般的被众人围着,大家都说着恭贺夸赞的话,谢翊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视线却落在抱着小孩的妇人身上。
回家的路上,他沉默不语,直到谢旻看出他的反常,他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爹,今天站张大人身边的女子是什么身份?”
谢旻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张同僚的夫人,便回答道:“那是张大人的发妻。”
“发妻是什么?”谢翊很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
“发妻就是张大人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夫人。”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个小孩解释这些做什么。
于是他摸了摸谢翊的头,温声道:“等你以后长大,自然就会明白这些。”
“爹,那你有夫人吗?”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谢旻笑了,“傻小子,爹没有的话,哪来的你呢? ”
“那我怎么从没见过她?”小谢翊天真地仰起脑袋,望着他。
谢旻突然反应过来,不会以为是自己把他生下来的吧。想明白这点,谢旻忍俊不禁,把他抱了起来。
“爹的夫人就是你娘。”父子两迎着夕阳走在大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搭着话。
……
“娘去哪了?”
“她呀,提前去给咱们安家了。”
“在哪里安家,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以后会有机会的。”
*
五岁这年,谢翊开始上学堂了。按照大虞习俗,男童一般七岁才开始上学堂,所以他比在学堂的孩子年龄都小。
去学堂的第一天,谢旻本来还有些担心他,这几年,他的性子越发沉闷了,也不知道是像谁。
傍晚,谢翊回来了。老父亲装作与以往一样若无其事的随口一问:“今日在学堂都学到了什么?”
谁知个头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学武,我想握剑。”
“不行。”谢旻面色变得严厉,不带丝毫犹豫的拒绝道。
谢翊意外他拒绝的如此果断,他从未见过父亲出现这样的神情,好像自己要做的事已经被他在心中认定是件不好的事。
但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严父的形象,更像是他的朋友。
于是他询问缘由,父亲说不出来,只是让他记住,这辈子都不准碰兵器。他很不服,当晚自己躲在房中生闷气,晚饭也不吃。
直到半夜岖和敲他房门,“世子,我带吃食来了,只有我在。”
他打开门,果然没在他身后看见别人,谢翊才让他进来。
刚坐下,肚子便发出饥饿的叫声,岖和和谢翊同岁。他看着谢翊即便饿狠了,吃面时也不紧不慢,斯文的样子,不免让他联想到今日世子生闷气的缘由,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主意。
“世子,既然侯爷不让你学,咱们就自己偷偷学呗,这有什么的。”
谢翊夹面的手停住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某日,岖和偷偷摸摸的从侯府后门溜回来,就要到谢翊庭院时,转角碰上刚回来的谢旻。
父子两的院落很近,那是早几年谢旻放心不下他,从主院搬到了谢翊旁边的小庭院,一直没换。
岖和年纪也还小,心眼子还没年龄大,谢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还没等他问几句,岖和回话声线都在发抖。
谢旻就命他将怀中藏着的东西给他看,岖和不愿,幸好谢旻身后的管家主动上前将他遮掩之物拿了过来。
那是一柄普通的剑。
谢旻见了,便问他剑是从哪来的。小岖和心虚地说:“买的。”
当日下午,谢翊被责令跪在院中,连晚饭也不准他吃。月上枝头时,谢旻回来了。
“你可知错?”
谢翊小小一人笔直地跪在空旷的院中央,身姿挺拔,也透露着一丝倔强。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孩儿不知错在何处。”
“祖父年少时击退敌寇侵略,平乱山匪,大大小小的英雄事迹数不胜数,现在还守在边疆,保卫大虞的领土,才有我们今日的安生日子,是人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我为什么不能习武,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保护别人?”
谢旻显然有些惊讶,面上浮现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这么小的孩子只能是别人告诉他的。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谢旻板着一张脸问道。
“没有谁告诉我,大家都知道。”谢翊抬起头望着他,缓缓补充,“他们还问我长大以后是不是也会做将军,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是对的……”因为您似乎对我想习武这件事格外抗拒。
后半句话他不想说出来。
“你记着,你若以后想要做官,也只能做文官,至于缘由,你还小,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为父的意思。”
谢翊偏头看见谢旻望向天上那轮明月,目光复杂,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七岁时,谢翊被送往雁门关,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祖父。
他以为终日舞刀弄枪操练士兵的祖父一定是个十分严厉的人,那时的祖父才刚开始长出一些白发,见到他的第一面是在雁门关城外。
他刚准备下马车,刚好碰见祖父骑马而来,见到他满脸喜色,抓着缰绳勒马、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动作熟练的像是操练了上百遍不止。
他乐呵呵的上前,一把将他抱起来,“翊儿,乖孙儿,终于见到你了。”
他伸手推了推祖父的肩,胡茬子有些扎人,发现抵抗无效,只好顺从的屈服在祖父的肩上趴着,稚气道:“祖父。”
他的祖母是个温柔的人,听说是祖父年轻时有名的大家闺秀,性子很好,还带着他去看了祖父练兵。
刘贞看出谢翊对这些感兴趣,便试探问道:“翊儿喜欢刀剑吗?”
谢翊看着面前正在操练的士兵们,眼底的热忱又深了几分。
出乎刘贞意料,他摇了摇头。
刘贞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再多言。
几天后,谢翊跟着刘贞出门,在城中找了一间衣裳铺子给谢翊裁衣,做新衣。却碰上了敌寇余孽,他们绑架了刘贞,也连累了谢翊。
刘贞手无缚鸡之力,谢翊又是一个孩童,自然不可能抵抗的了几名壮汉歹徒。他们被绑架了,刘贞为了保护谢翊,身上受了伤,差点断了一条腿,幸好谢顺来的及时,他们才性命无忧。
看着祖母躺在床上,谢翊攥紧拳头又松开,低头道:“祖母,对不起。”
刘贞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出谢翊受了惊还没缓过来,拉着他的手宽慰道:“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我,就算你不在,他们也会这样做出这些事,是他们太坏!”
出去后,谢翊找到了正在门外吩咐加强防守的祖父,告诉他自己还是想学武,就算他们不同意也要学。
谢顺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道:“谁不让你学了?”
谢翊怔住了,“父亲不让。”
谢顺想到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不让就不学?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中还不允我去打仗,那你看祖父现在呢,在做什么?”
谢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中满是认真,“那我们还是要先说好,不能告诉父亲。”
“好。”谢顺爽快答应。
想起自己儿子那个倔性子,眼底也浮现丝丝笑意。
*
十岁时,这日谢翊刚晨起操练完,就见祖父站在高坡上,遥望着西边的方向。
他顺着祖父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能隔着很远遥望那些数不尽的山峦。
“祖父,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什么?”
“祖父在看家的方向。”
“祖父的家是什么样子?”
“有热乎的饭菜,即便只是一些普通的乡野小菜,但那里有等你回家的亲人。”
谢翊又问:“祖父说的是哪,听上去不像在说盛京。”
谢顺笑了笑,“祖父的家不在盛京,那里现在是一个小郡县,不过从前是一个小村。”
“既然祖父思念,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谢顺叹了口气,“因为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祖父年轻时尚在战乱之中,一不小心就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谢翊想了想后说:“祖父,你说的家的样子,现在你也有,至于野菜,我去帮你找!”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留下谢顺在高坡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向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没过多久,谢翊又踏上了回京的路,此后他每年都会来边疆探望祖父祖母。变故发生在十四那年,这些年来,他认真读书,想着今后做文官就文官吧,只要能守护家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他得知了一件事,便是父亲跟祖父祖母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那时他年少,性子张扬倨傲,不知收敛。写下一首诗,题名《与颂家书》,诗中字里行间都写着边疆将士们与骨肉血亲分离,为了国家安危,百姓安定,甘愿戍守边疆的同时对家人无限的思念,一首诗词,从此名动盛京。
无人不称赞谢将军后继有人,谢家世子懂事孝顺,德才兼备。消息很快传到光兆帝耳中,就在他生辰这日,被召进宫去。本以为自己能够带着好消息回来,却不知三年都未能踏出宫半步。
他被钦点做太子伴读,为期三年。也是在失魂落魄的那一日,在去东宫的路上救下了一个险些掉入冰湖的小女孩。
女孩哭哭唧唧,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还把自己当成了能许愿的神仙,可实际上呢,自己也不过是个连自己命运都不能做主的可怜虫。
再后来,等到伴读之期已满,光兆帝却绝口不提允他出宫回家之事,恰逢江南水灾泛滥,他献出妙策。光兆帝赞许,最终松口答应,命他前去救灾,他毫不犹豫应下。
吃了苦头,他也算因三年前傲慢自负的自己长了一次记性,但幸好他终于可以回家见父亲,吃那碗隔了三年才吃到的长寿面。
即便一家人还不能团聚,但他至少可以重新来往边境探望祖父祖母了。
……
每当想起自己少年时,谢翊总会想,自己如果能早点认清现实,当初是不是就会少走一些弯路?
眼前认真练字的朝阑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我写的是不是越来越像你的字了?”
他才惊觉,原来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察觉他的走神,朝阑不满的推了推他,“怎么走神了?”
他低头看,面脸写着诚恳:“夫人写的比我好。”
“少贫!”朝阑弯了弯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今年新年,我们带父亲去边境看祖父他们吧?”
“太妃娘娘那边……”
“小初也特别想去,母妃那边她能搞定的。”朝阑望着他眨眨眼,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好,听你的。”
朝阑高兴的一把扑进他怀中,看了眼四下无人,垫脚亲了亲他,谢翊不满她的敷衍,揽过细腰,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