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是怎样炼出神棍的》卜盐

49、告别 苏冶循路

　　苏冶循路来了“大有”寺，门口站着两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神情举止悠闲，瞧着像是在散步，直到苏冶半只脚踏进门槛，其中一人才出声道:

　　“是找先生吗？”

　　这两人认识苏冶，便直接开口问道。

　　“没错。”

　　其中一人道：“姑娘来得巧，先生今日正好在，您进去便是。”

　　苏冶颔首致谢，进了庙门，找到老徐上次带她来的那间屋子后，敲响了门。

　　两声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李三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褐袍。

　　瞧见来人是苏冶，他没说什么，微微侧开身子后，朝屋里走去。

　　苏冶见状关上门，坐在了木桌旁杌凳上。

　　李三朝着屋角走去，用铁钳架上了炭火，苏冶这才后知后觉这屋子里同外边一般冷。

　　折回坐在她对面后，还不待她表明来意，李三便先自己之前开了口：

　　“我得离开汝南一段时候。”

　　屋里一片寂静，炭火燃烧发出嘶嘶声。

　　苏冶顿了下，有些意外，而后开口问道：“得多久？”

　　李三漫不经心道：“兴许一两月。”说着，他轻笑道：“听老徐说，你的铁厂正准备得热闹，我回来也许正能见上你的成果。

　　“这样便是最好。”苏冶轻声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李三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上为什么。

　　他明明还是像往日那样，云淡风轻中几分倦意和散漫，却又似乎有几分莫名的沉闷。

　　她一时出神，半晌没说话，差点忘了来意，李三用手指扣了扣她身前的木桌，她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说着，李三已经起身朝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苏冶。

　　“这是……”苏冶接过细看，“石炭……能走西南粮马道？”她抬起头看向李三。

　　这上面写的价格倒是公允，多出的不过运费，都是在合理范围内。

　　“那些从北境过来的难民大多是借着大宗货运，米瓮有自己的线路，都是打点好付了银子，自然也能给你用用。”李三道。

　　看来老徐将燃料的事情都事无巨细汇报给李三了。

　　到何处，找什么人，怎么付银子，这纸上将线路都写得十分详尽。

　　苏冶将东西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李三，“多谢你。”

　　“不必，也是替我们做事，现成的便宜给你，也是为了我们的好处。”

　　苏冶：“不止这件事情……”

　　李三微微垂眼，“那还有什么。”

　　苏冶继续道：“当初在哑沟，若不是借你的力，我也扳不倒曹经，这一路上，你帮过我不少。”

　　话音落下后，李三默然不语，苏冶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木炭燃尽的嘶嘶声歇下去，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苏冶。”

　　这一声很轻，她以为李三不会继续说下去了，却不想对方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她似乎很少听到他叫自己。

　　“嗯？”

　　李三抬眼看向她，原本带着几分混沌的视线变得清明。

　　“不要谢谢我。”

　　苏冶愣了一下，正想开口，却又听到李三说：“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在来阳，你我好歹做过几日露水夫妻，你身陷我有办法扳倒曹经，却始终没有动手，直到你找上我，求我做交易，我才出手，你不知道为什么？”

　　苏冶默然不语，她当然知道。

　　李三没有等她开口，继续道：“你心里想让那十几人在汝南落户，我依旧有办法，但到如今也没有做。”

　　“因为我在等，等你能给我带来利益。”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不过随手的施舍，被施舍的人却只看得到自己得到了什么，对上面的人感恩戴德，他们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些东西，是借了这些人的东风，实则那些人不过是生来占尽了天时地利。”

　　他缓缓向前半步，靠苏冶更近了些。

　　“不要轻易谢谢别人，这世上值得你谢的没有多少人，我更不是，你若没了用处，如今我们也不会面对面说这些。”

　　苏冶直视着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避开，一直等到李三将话说完。

　　她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你说的，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句谢谢。”

　　李三看着她，眸中有些许微光轻动。

　　“你说的没错，以我的处境，想要往前走，任何人都是我的贵人。”

　　苏冶的语气平静坦然。

　　“于他们而言，帮我，或是出于利益考量，或是举手之劳，但我确是借着这些力走出了困局，于我而言，重见天光。”

　　“我谢他们，无关他们怀着怎样的意图帮我，只是因为我得到了好处，我只是记挂着他们曾经做过的，而非盼着来日那些情分一如当初。”

　　“这世上千千万万人都能推我一把，可我从来没想过顺势弃掉自己的力，我一直都清楚，我的路，还是得我自己走。”

　　苏冶将那几张纸攥在手中，目光澄然。

　　李三一直盯着她，他没想到，自己一番冷意弥漫撇清情意的话出口，对方却全然不吃这套，真真就着他说的每一句应着他。

　　直到苏冶话音落下，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低下头，发出极低的声音：

　　“好。”

　　“你说什么？”苏冶听得不大清楚，又问了一遍。

　　“我说，”李三抬起头，嘴角漾起笑意，“来日我无路可走，兴许让我跟在你后面。”

　　苏冶也笑了，“你会没路走？”

　　李三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自然。”

　　苏冶不与他继续调笑下去，站起身道：“没问题，来日你若真的无路可走，便换你跟在我后面。”

　　——

　　苏冶从大有寺回到住处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院里一如既往地热闹，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她进院的时候，不少人都跟她打了招呼，她一一应下后，去找了王喜和来人聪

　　“都办得怎么样了？”苏冶直接问道。

　　王喜放下手里的针线，来人聪也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该置办的都置办的差不多了，清单上的东西一样没落，钱也是省着花，绝对不乱用一文。”来人聪率先开口。

　　“徐叔介绍的那几个木匠手脚勤快，手艺也好，也爽快，图纸给他们看了后，说明了咱的要求，他们都说没问题，保准五日后将东西运到。”

　　“还少些做饭的家伙事儿，不过都是些零碎，明儿我一早去街上看看，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王喜补充道。

　　苏冶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

　　“好，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情。”苏冶看向两人。

　　“我打算在五日后，将炼铁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

　　“这事儿早就该提上日程了！”来人聪一听这话，有些激动。

　　“你们从哑沟跟着我一路过来，图个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有的是背了人命，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有的背井离乡，想找个能吃饱饭的营生，有的日子过不下去，想寻条活路，我既然应下了你们，自然不会让你们白白跟着我。”苏冶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两人，又像是透过他们看向了院里其他人。

　　“这五日，大家抓紧时间将手里的事情料理清楚，咱们也有自己的铁厂了，往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苏冶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笑意。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来人聪有些哽咽。

　　“往后有盼头了。”王喜也感慨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苏冶看向他们。

　　王喜连忙摆手。

　　“你这说的哪里话，谁有你操的心多，这些日子四处奔波，连个好觉都没睡过。”

　　“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在哪个黑窑里给人卖命呢。”来人聪道。

　　苏冶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再想想。”

　　王喜和来人聪见状明白她的意思，离开了屋子。

　　苏冶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捋了捋，又起身出门，到院里寻了张桌子，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天，苏冶正准备出门，便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褐袍的年轻男子。

　　这人她认得，是大有寺里的人，她心里疑惑，不知这人来找她做什么。

　　“苏姑娘，先生有请。”那男子见到苏冶，连忙迎了上来。

　　苏冶听罢，心里更加疑惑，不是昨日才见过，李三怎的又要见她。

　　“可知是为何事？”苏冶问道。

　　那男子摇了摇头，“小的并不知情，只是奉命前来。”

　　既然如此，苏冶也不好再多问，同王喜打了个招呼，便跟着那人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很快便到了大有寺，李三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找我何事？”苏冶问道。

　　李三神情有些奇怪，却还如往常般懒散，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送送你。”

　　“送我？”苏冶更加疑惑。

　　李三没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停在路边的另一辆马车。

　　“上来吧。”

　　苏冶更加摸不着头脑，还是依言上了马车，马车宽敞，内饰也颇为精致，只是里面空无一人，李三随后也上了车，坐在她对面。

　　“这是要去哪？”苏冶忍不住问道。

　　李三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又放下帘子，淡淡道：“送你一程。”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苏冶见李三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三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袍，少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

　　苏冶看着他，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马车一路行驶，渐渐驶出了汝南城，苏冶看着越来越熟悉的道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到底要去哪？”她再次问道。

　　李三这才抬眼看向她，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容。

　　“我要走了。”

　　苏冶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三的意思，他不是要送她，而是要离开。

　　“去哪？去做什么？”苏冶追问道。

　　李三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

　　“很危险？”苏冶皱眉问道。

　　李三还是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去？”苏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几分冲。

　　李三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又似乎很简单，“总要做些事情。”

　　苏冶沉默了，她知道李三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可心里却还是平静不下。

　　“什么时候走？”苏冶问道。

　　“现在。”李三道。

　　“现在？”苏冶有些惊讶，“那你要带我去哪？”

　　李三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看外面。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面是一片荒地，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着，显得格外荒凉。

　　“到了。”李三道。

　　苏冶下了马车，李三也跟着下来，他走到苏冶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玉佩，触手温润，雕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纹路，却能感受到它价值不菲。

　　“这个给你。”李三道。

　　“这是什么？”苏冶问道。

　　李三摇了摇头，“拿着便是，或许有一天，老徐会告诉你它的用处。”

　　听到这话，苏冶心里一沉，她明白李三的意思了，这个玉佩，或许是留给她的后手，如果他回不来，老徐会告诉她玉佩的用处。

　　“你……”苏冶看着李三，心里五味杂陈。

　　李三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突然抬起了手，苏冶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后退。

　　见她这样，李三的手没有落下来，似乎想要收回去，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苏冶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微微踮脚，在对方收手前拍了下对方的头。

　　这次轮到李三愣住。

　　苏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想拍就拍，怎的还不好意思了。”

　　李三的手放下了，唇角的笑却扬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拍苏冶的头，只是简单地笑了。

　　苏冶望着他的眼睛，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担心李三，或许是不想让他出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可如今却发现，或许不是如此，至少对于眼前这个个人，多少有些相互扶持的情义在。

　　李三见她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便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走去，那辆马车一直停在不远处，车旁站着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子，想来是他的护卫。

　　上了马车后，那马车便缓缓启动，朝着远方驶去，苏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他此行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大概是问不出答案的，索性在心里默默说道：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