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千引（二十六） LUX。 ...
-
五日后，晌午，桐原家。
墨绿绒布上，矢车菊蓝宝静卧，经打磨加工呈圆润的鹅蛋形，周边简单镶了圈极细的银白，衬得那蓝浩瀚深邃如海。
编绳也是极好的，手工编的真丝绳，绳尾坠着两枚小小的银头，掂着颇有分量。中也手指无意识捋着那绳，很是光滑。明明那么多丝，却有头有尾、井然有序地排布在一起。
……为什么线索，不能是这样？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酒醒那天一早，他犹豫再三，放弃了回拨电话。太宰再混蛋，这方面却从不会错算，既然他如此笃定女人是陷阱，那么他要追下去就是鲁莽。
织田从前照顾过的那几个人，这些天继续跟着他四处跑。重新捋过操作员失踪前一个月的行踪，又翻了码头北区那夜的监控记录，挨家挨户问码头附近的小店，连这一年的失踪案都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发现一个惊人有用却也无用的消息，这一年在码头附近没了的，不止织田一个。
“是哪里不满意？最后定样前，一切都可以改。”桐原主母坐在圆桌另一侧，手里捏着盏茶。
中也醒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主母笑了笑，复又低头端详起领结，脑中自动把太宰那混蛋的脑袋按在上面。
要不说，当真好看，就是还是太招摇。但太宰那张脸，原本也没什么低调的余地。
“很完美，就照这个来吧。”中也最后抚了下绳，将其小心收拢回绒布盒里。
主母轻笑着啜了一口茶：“做好后，我让人送过去吧。这阵子雨多，中原先生不必再跑一趟。”
她语末越发柔，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几分红叶大姐般的慈爱……是他脸色太差了吗？
中也微一迟疑，压了帽檐：“那就劳烦主母了，地址……我回头发您个新的。”
语毕，便要起身告辞。主母这样周到的人，想必不会多问——
“新地址？”
中也一僵。
主母跟着站了起来，那双下三白露光：“这么说，我先前命人送去的取件单，不会给中原先生添了什么麻烦吧？”
“……”麻烦倒也说不上。只是被某个混蛋拿着它，堵在了自家沙发上，抓了包。
只这一瞬的停顿，主母已轻轻“哎呀”了一声。她拿起手杖，语气里浮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既如此，正好到饭点了，中原先生若肯赏光，就当我赔个不是？”
中也忙摆手，步子已迈出：“不用，我下午还——”
“咕噜噜。”
偌大的雅间安静了一瞬。
中也默默垂眼，瞟向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说起来，昨晚他一直在核对码头那晚的货运记录，没吃饭，今早也只灌了一杯水。
“咕噜。”又是一声。
“……”
桐原主母笑而不语。
中也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盖住了眉毛：“……打扰了。”
·
许是饿极，今日的宴格外香，艳。
前菜是一碟番茄澄清汤，汤色透亮如水，入口却满是熟透番茄的鲜甜。佐以碧绿的罗勒油，淡绯的紫苏花，细细碎碎散在汤面上，仿若一座微缩水庭。开胃，又开眼。
中也两口喝完，引得长案另一头的桐原少主对主母莞尔一笑，又偏头颔首，示意侍者继续上菜。
温前菜还是中也上次赞不绝口的蟹肉茶碗蒸，山药泥、白木耳、甜豆的妙处无需多言，这回又多了一味藏红花。几缕细细红丝，虽是点缀，却衬得嫩白羹面更为秀色可餐，连带着蟹肉都似乎更甜了些。
另有前菜，炙海胆烤茄子，外焦里嫩，面上薄薄刷了层白味噌，在灯下亮如刚出窑的釉。
中也左一筷茄子，右一勺蛋羹，吃得急。主菜已候在一旁，白色珐琅锅盖揭开……中也手一顿。
这味道……是咖喱，和蟹。
中也偏头看去，侍者正轻手轻脚地盛着碗。汤色黄澄，不知是蟹黄上的色，还是咖喱粉的功劳。
端到面前，但见米粒颗颗饱满油亮。虾去了壳，鱼剔净了刺，最多的蟹肉拆得雪白完整，蟹黄与蟹膏碎金似的嵌在饭里。当为珍馐。
……这样一碗，太宰会很喜欢。如果再辣一些，不，再再再辣一些，织田也会喜欢。
中也握着勺子，半晌没动。
“是……不合口吗？”少主的声音隔着长桌落来。
“……怎么会。”中也垂下眼，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咖喱香混着蟹黄的脂香，“少主的手艺自是没得挑。只是没想到，咖喱和蟹还能这么做。”
少主眸光闪烁，唇边浅浅笑出两个酒窝：“……嗯，其实灵感是蟹肉煲。”
中也恍然，他就说这蟹肉多得仿佛不要钱似的。
少主又道：“听闻蟹肉煲是中原先生的拿手菜，不知往后，有没有这个口福？”
……也不知是听谁说的，不过说起来，他确实许久未好好下厨了，上次还是去年圣诞五童在家的时候。厨房挤得连转身都困难，优偷吃蟹肉，克己在旁边告状，幸介试图把太宰赶出厨房，自然以失败告终。
“……过段日子，一定。”中也重新拿起勺子。
过段日子，待他把害死织田的人揪出来，好好做一顿，为他送行。
可是……到底还有哪里漏了？
操作员消失的房间，LUX的名片，热那亚的公司，织田扔下的手机，盂兰盆……
中也一勺接着一勺，吃得越来越快——
“喂喂喂！”
门口骤然一声暴喝。
“本大爷这锅粥，从挑料、备菜、剥壳、熬油到炖煮，可是一早五点就起了！小中也，你就这么两口给我扒完了？！”
中也手一抖，勺子差点没掉碗里，他抬起眼。
但见阿呆鸟人高马大，猛虎出笼似的堵在绣花门框下，双臂环胸。挤得他那不知是被酱油还是咖喱粉泼了墨的白围裙，滚着蕾花边的，分外蓬飞。
……
中也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回他：“……你做的？”
“喂喂，你那什么眼神！”
“……都是你做的？”
阿呆鸟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大吼着“小中也！”直冲进来。
“番茄汤是我澄的！蛋是我蒸的！螃蟹也是我拆的！”
满嘴唾沫星子差点喷中也脸上，就差没把“你这没良心的”的话说出口。离得近了，忽地面色一肃，拎了一旁的高背椅转过，一屁股坐下，二郎腿翘起，手肘往桌上一撑，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不过嘛，小中也如此愚昧，也怪不得你。连本大爷先前都没想到，自己竟有如此惊人的厨艺天赋。要不是为了给我家领导过周年，我这颗冉冉升起的厨界新星就要埋没了！”
……周年。中也眼睫一颤。
阿呆鸟没留意，鼻子已然翘得飞起，余光扫见中也背后的少主，又立马找补开来：“当然当然，主要还是桐原师父教得好，”又冲主母端端正正一作揖，“也多谢主母在旁提点，才有今日这一桌！”
中也咂了咂嘴里的咖喱味，眼神复杂。一时不知该感叹，往后聚餐估计可以双厨并上，还是该调侃这家伙经此一役，不光厨艺精进，嘴上功夫也有了长足长进。
桐原主母已醇醇笑起来：“小阿呆最拿手的可是甜品，我今天一直等着呢。”
“主母，我正愁着呢！所以这不，逮着小中也来，让他帮我探探口风——”他说着眼神转回中也身上，忽地一噎，“喂，你又什么表情！？”
中也正歪着头，唇角抽动：“……小阿呆？”
“那是你能叫的嘛？！”阿呆鸟扬手要来敲他脑壳，自然落了空，便顺势拐道，一把搂住他的肩，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壮士断腕般的重大决定，“不过你要是帮哥把这事办妥了，让你叫一次也无妨。”
“……”中也斜过一双钴蓝眼，满目狐疑。
“咳，”阿呆鸟清了清嗓，“我最后的甜品呢，预想的是马斯卡彭慕斯，造型已经想好了，但是口味选不定。开心果？柚子？抹茶？你帮我探探？”
“……”中也眨了下眼，“你确定公关官还没发现你这些小动作？”
“当然——”阿呆鸟脱口而出，又迟疑了一下，声音突地谨慎起来，“……应该，没有，吧。”
四目相对，一秒，两秒。
中也掏出了手机——
阿呆鸟伸手：“哎等等，要不还是——”
晚了。LINE已拨出。
“嘟——”
“喂——小中也？”公关官接得极快，口齿清晰却好似没张开，嗓音黏得像拉了麦芽糖，“可想着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敷面膜呢？你在哪？”
“嘻嘻，小中也耳朵真尖~”公关官轻飘飘笑着，“还能在哪，剧组呀，一会儿要拍日出。找我做什么，大忙人？”
中也把凑到他鬓边的那张大脸推开，转向另一边：“问你，有人从意大利送了我几盒曲奇，有开心果、柚子、抹茶，你要哪个？给你留着。”
那头安静了半秒，传来公关官拖得长长的鼻音：“嗯~那必然是开心果了。还记得上次电影节最后那道开心果提拉米苏吗？绝赞~要不明年你还陪我来？”
中也失笑：“时间凑得上的话。那的羊排确实也——”
他倏地噎住。
……这儿的羊排可香啦！我去给你拿点！一声清脆童音在他记忆深处炸响。
公关官疑道：“也？”
“……谢了公关官。”
“谢我什——”
通话已截断。
先不说公关官在那头是什么表情，这一头主母、少主加阿呆鸟，都是既迷惑又惊讶地望着霍然起身的中也，面面相觑。
“抱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失陪，下次我再来赔罪。”中也拿起帽子，转身便走。
“喂！”阿呆鸟率先反应过来，扯开嗓子，“所以到底选什么口味？！”
中也人已消失在门洞，只高声传来：“开心果！”
几秒后，屋外响起轿车引擎的虎啸，破空而去。
·
车还没驶出桐原家的石门，中也已接通了石叔的电话。
“喂，石叔，重查LUX。查它是否和菲利波有关，股权、人员、租赁，所有可能交叉的地方。”
石叔也不问缘由，只应了声：“是。”
“还有，从他女儿查起。”
“……名字是？”
引擎轰鸣中，中也的声音依旧清晰：
“露珂丝。”
LUX。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千引（二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