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千引（二十二） “……牛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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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地址离码头不远，倒是个方便通勤的好地方。
楼是最寻常的老式公寓，水泥外廊直冲着街，灰扑扑的。他要找的人住四楼。
中也仰头看了一眼，又左右扫了扫街面。没人。他身上隐隐泄出红光，正打算省了这几层楼的功夫——
后颈忽地一凉，有人在看他。
中也不露声色看去。一楼洗衣房的门敞着，门后坐着个老汉，白背心卷到胸下，正一手挠着肚皮，一手摇着蒲扇，眼皮耷拉着，觑他。觑了两眼，又慢吞吞扭头，看回一旁老旧的四方电视。
……中也摸了摸鼻尖，老老实实走了楼梯。
四楼，416。
名字是……门边一般插姓名牌的卡槽是空的。
中也眉心一蹙，指尖搭上门把，“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推门而入，里面一眼望得穿。一张单人床，裸着床垫。一套课桌椅，桌面落了层薄灰，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厨房更是干净。冰柜门打开，一股闷塑料味扑面而来，别说里面空空如也，压根没通电。
……中也手扒着冰柜门一用力，差点没把门卸下来。这人少说走了有大半个月，也就是说，一切早有预谋，就是不知织田是碰巧撞进去的，还是有人本就在等他？
门口忽来一声细响。中也眼神一利，冰柜门尚大敞着，人已闪到门边，五指并拢成刀，正要——
停住了。
一秒立正，脸上挤出个自认毫无破绽的笑。
饶是如此，门外的老头还是吓得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向后栽倒，被中也眼疾手快扶住。谁承想对方抖得更厉害，如筛糠一般，不知哪借来的气力，猛地抽回手，连退三步，脸上褶子胡子齐齐炸开：“哪来的小子！”
“……”中也讪讪站直，挠了挠头，“老爷爷，我是这户的朋——”
“朋友！？”老头眼珠子倏然圆瞪，“骗鬼呢！穿得一身黑，讨债的吧！”
……讨债？
港口Mafia给码头开的工钱不算薄，哪来的债？
中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经手假箱、瞒着公司退租、家里又有债主追上门……
难道是……赌债？所以才肯替人做假箱？
他垂头一思忖，老头就仿佛得了理，气焰猛涨，伸出根枯指就往他脸上戳：“你说说你们……哎，长得倒是蛮俊的……长这么俊，怎么心肠这么黑呢！人家好好一小伙，平时左邻右舍哪家没搭过手？我那破电视的天线还是他爬上去接的！他老子欠的债，找他老子要去！祸不及儿女！懂不懂？！”
“老头，你这消息落伍啦！”
中也正愁怎么礼貌地让老爷爷闭嘴，忽听得楼下嚎了一嗓子。
老头顷刻把他抛在脑后，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啥？”
楼下乍一看是摞在一起的两颗球，上头是洗衣房老板锃亮的地中海，底下是他圆鼓鼓的肚子。上面还有一只手，还在挠：
“他那赌鬼老爹跑了好几个月了，那天阿绫还来收——”
老板忽然嘴一闭，那双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抖抖索索斜向后。
中也不知何时已飞落在他身后，帽檐下露出一个相当和气的笑：“阿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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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是416的房东，在福富町经营一家小酒馆。
生意看着……不怎么样。虽说大白天的，整条福富町都像卸了妆似的萧条，但这店面实在偏，夹在深巷。门面窄而狭长，半数椅子倒扣在桌上。
中也撩起门帘往里探了一眼，又退出来确认了遍门牌。这一进一退，那缕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又飘了过来。
……看来先前在公寓楼下不是错觉。他差点以为是西装内袋里那厮作祟，让他鼻子跟着犯了病。幸好，幸好……
他没回头，只不露声色瞥了眼巷口，一压帽檐，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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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先生进了酒馆。”芥川蹲在巷口电线杆上，压低声音对耳机那头汇报。
“……酒馆？”太宰手中的报告翻了一半。
“说是房东是这里的妈妈桑。”
“原来如此，都说了什么？”
“……在下没靠近，以及……中原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已经发现在下了——”
“噗。”太宰倏然一笑。
“……太宰先生？”
“芥川啊，你以为自己跟的是谁？从一开始，他就察觉了哦。”
“不——”芥川大声脱口而出，刚出了一声又想起自己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声音复又压回去，固执道，“不可能。”
太宰已没了耐心，声音冷下：“……所以，人呢？要是跟丢的话……”
后半句不必说完。可供挑选的惩罚有上百种，芥川每一种都领教过。
雪白的研究室里，丘克从另一份报告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揶揄。
太宰面无表情转过椅子，就听耳麦里沉默良久，忽然道了声：“……谢谢。”
而后更是小心翼翼的沉默。
“……芥川。”太宰的声音甚至称得上轻柔。
“……中原先生果然发现了，还让店里人给在下送来一杯牛奶……为什么是牛奶？”芥川的声音里是真切的困惑。
……也许让这孩子去盯小狗，是他这辈子下得最错的一步棋。
太宰扶额：“芥川，去看酒馆有没有后门。”
两秒后。
“有，”芥川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语气飞快而谨慎，“中原先生正和一位女士从后门出来，应该就是妈妈桑，往隔壁一家……店走。”
“什么店？”太宰有种不好的预感。
“……牛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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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分钟前。
“我的房客？退租一个月了，我哪知道他去了哪？”
吧台后坐着的女人，齐耳短发，面上三枚银环，右眉峰两枚，下唇一枚，也在右侧，倒正方便她用左边叼烟。另有一高中生样貌的少年，在她身后擦酒罐子。
烟味呛人。中也皱着鼻，抬手挥了挥。下一秒，也没见他动作，女人嘴角的烟就自己脱了唇，斜飞过吧台，落在他靴尖，被他轻轻一抬脚，碾灭。
不紧不慢的声音同步响起：“你知道的，你只有告诉我，我才能保护他。”
三环女人僵在那，一双瑞凤眼高吊，牢牢钉在中也脸上，半是怀疑半是惶恐。
那少年却反应极大，立马掏出手机，虽然手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还是梗着脖子威胁道：“你……你Mafia吗！小、小心我报警！”
……我有这么凶神恶煞嘛？
中也眨了眨眼，勾了勾手指，那手机登时便乖乖飞进他掌心。一层红光随即压住少年下颌，把他的骂通通堵成“唔唔”的闷响。
“抱歉，大人在谈话，小孩不要插嘴。”
中也重新看向女人，微微露出点笑：“他有多久没联系你了？”
眼见女人瞳孔一晃，又慢慢说：“我想，有三天了。”
女人一惊，就差把“你怎么知道”喊出口，可她咬了咬牙，低下头去，又去摸烟：“我不知道他躲在哪。”
中也倒也不急，温声问：“那你觉得，他会去哪？”
“……”
女人从烟盒里新磕出一根烟，也不点燃就咬着，半晌垂首不语。短发下露出一截后颈，白，软，倒不大像是在这种巷子里讨生活的样子。
中也别过眼，等女人自己松口。若是男人，他早就将人像麻袋一样倒挂，倒也给人倒出来。
他视线飘悠悠晃着，掠过女人身后的酒柜，心中默然一叹，怪不得生意不怎么样。「而今」「田酒」「亚麻猫」，虽是好酒，但都冷门。他目光忽而停在顶层。
一层都空空荡荡，独独立了一支酒在正中，当是镇店之宝。不过，竟是个没有牌子的老瓶子，只在瓶颈小小贴了张纸签，发了黄，潦草地写着——
“昭和四十九年寒造，”中也冷不丁念了出来，“好东西。”
酒瓶应声离架，稳稳落进他手里。微一旋转，里头的酒液透过暗色玻璃透出澌澌泠光。
少年顷刻挣扎得更厉害了。女人也霍然抬头，半站起身，手臂下意识伸出半截，又堪堪忍住，猛攥住拳。
“……该不会是祖传的吧？”中也左右掂了掂瓶身，手腕一松，将那酒送到女人眼前。
“放心，我不是来讨债的。真想害他，我犯不着站在这陪你耗。”
女人看了看悬浮的酒瓶，又看了看他，还是不说话。
中也歪了下头，终是从怀里摸出几张万元钞，压到吧台上：“我倒是对你这的酒很感兴趣，我几位朋友肯定喜欢。这是预支的酒钱，改天，带他们来坐坐。”
“……”
良久，女人一把将酒墩回吧台上，一闭眼道：“十八号……十八号他来把账全结了。新票子，连号的，说是码头上接了个私活。我问什么活这么来钱，他说，姐，你别问。”
中也竖耳静听。
女人瞟了他一眼，哑着声继续：“二十号凌晨，他又来了一趟。淋得落水狗一样，进来二话不说就猛灌自己。直到醉得不省人事，才吐出点话，说什么……有男人在雨里追他的车，追了好远，好远，他不敢停。”
……男人，织田……
酒馆里死寂下来，少年也不挣了，倒是中也手里的手机“咔嚓”响了一声。
女人又深深看了中也一眼，翻了吧台挡板就走了出来，一时发出很轻的“咔咔”两声。
中也微愣，循声向下看。
只见宽大的裤管下，是一截发乌的铝管，缠着几圈黑胶布，连着塑料脚套，塞在鞋里。竟是义肢……最廉价的那种，但被她用得很娴熟，转身时几乎感觉不到滞涩。
她径直往店深处去。尽头有扇后门，门边靠着根拐杖，她一手抄起回过头：“我只知道一个地方。人在不在，我不保证。”
那双瑞凤眼，和她面上那三枚银环，在暗沉沉的屋子里，一径淡淡闪着光。
……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呢。
女人视线又越过他，拐杖一举，冲少年喊：“好好看店。”
少年刚被放开，急得直叫：“阿绫姐——”
叫了一半，被中也凌空抛来的手机打断。他手忙脚乱接住，再抬眼时，女人已出了门。
中也跟在后头，临行前留了句：“去港口Mafia报销，就报中原中也。还有，”他朝正门偏了偏头，“给外头巷口那小子倒杯奶。”
少年两眼发蒙：“……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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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端着奶，觉得自己受尽了侮辱。可太宰先生说了，中原先生给的东西，绝不能浪费。
他用罗生门好生护着，几个起落，闪到了牛郎店门口。
大白天的，大大的霓虹灯牌未亮，‘永远’两字安生立着。但背景墙可不安生，满满男人的照片，各式各样，笑得千姿百态，每一张都在冲他抛媚眼。
木然如芥川，也觉手脚不知往哪放，干巴巴唤了句：“……太宰先生。”竟带了求饶的意味。
太宰铁面无情：“进去，跟紧点。”
芥川低头看了眼牛奶，用罗生门裹住下半张脸，英勇就义般猫进门去。
正赶上微妙的一幕。他一板一眼，如实转播：
“一名男性拉住了中原先生的手。”
耳机那头静得可怕。
芥川毫无察觉，继续：“他说，中原先生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千引（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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