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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周年的礼物 想吃酸的 ...

  •   清晨六点,天还没大亮。
      许黎是被一阵轻微的蠕动弄醒的。
      不是胎动——才六周,哪有那么早。
      是谭雨泽的手,横在她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睡衣边缘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某种笨拙的摩斯电码。

      "你醒了?"她没睁眼。
      "没醒,"他说,声音哑着,"我在梦游。"
      "梦游的人不说话。"
      "那我在说梦话。"

      许黎笑了一下,往他怀里蹭了蹭。谭雨泽立刻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旋。
      他的心跳很快,和B超上那个跳动的点不一样的节奏——那个是稳的,规律的,像某种遥远的信号;他的是乱的,兴奋的,像大学时候在宿舍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楼那一瞬间的心跳。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梦见小满了。"
      "什么样子的?"
      "看不清,"他说,"就是一团光,在跳。和你B超上那个一样。"

      许黎没说话,手覆上肚子。
      平坦的,温热的,谭雨泽的手还横在她腰上,和她的手叠在一起,像某种三明治的结构——她的手,她的肚子,他的手,他的手背贴着她的手心。

      "谭雨泽,"她说,"我想吃酸的。"
      "酸的?"
      "嗯,"她说,"特别酸的那种。柠檬,或者酸梅,或者——"
      "我去买。"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床垫弹了一下。许黎被颠得"哎"了一声,他立刻停住,手悬在半空,像按了暂停键。
      "……没事吧?"
      "没事,"她说,"你继续。"

      他继续,但慢了很多,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掀被子,下床,找拖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许黎看着他的背影,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着,肩膀在晨光里形成一个笨拙的轮廓。
      "宝宝,"她又叫他。
      "嗯?"
      "穿外套,"她说,"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回头看她,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关心我?"
      "关心我的柠檬,"她说,"你冻感冒了谁去买。"
      他笑出声,抓起外套,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他又立刻退开,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忘了,"他说,"长了。"
      "去刮。"
      "回来刮,"他说,"你先睡,我很快。"

      门轻轻合上。许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在楼梯间消失,然后是被引擎声——那辆旧车,发动的时候总要咳两声,像某种老迈的问候。
      她没睡。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手还放在肚子上。六周,还没任何感觉,但她觉得那里是满的,像一颗气球被慢慢吹起来,还没飞,但已经在准备了。

      谭雨泽回来的时候,许黎正在卫生间吐。
      他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放在玄关,鞋都没换就冲过去。她趴在洗手台上,水龙头开着,和昨天一样,水声掩盖干呕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的存在让她更难受。

      "……第几回了?"他问。
      "第二回,"她说,声音从水龙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走了之后。"
      他走过去,手悬在她背上,想拍,又不敢拍,最后只是轻轻搭着,像搭在一颗易碎的蛋上。

      "我买到了,"他说,"柠檬,酸梅,还有酸角——那个老板娘说酸角最酸,孕妇都爱吃。"
      许黎直起身,漱口,把水吐掉。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发青,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知道酸角?"
      "问的,"他说,"老板娘说她们云南的特产,你丽江不是去过吗,可能吃过。"

      许黎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拎着塑料袋,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更翘了,眼睛下面黑得更明显,但亮着——那种"我买到酸的了"的亮。

      "谭雨泽,"她说,"你过来。"
      他过去。她伸手,把他拉链拉好,又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的头发硬,按下去又弹起来,她按了两下,放弃了。
      "傻不傻,"她说,"跑那么远。"
      "不远,"他说,"就两条街。那个便利店没有,我跑农贸市场找的。"

      "农贸市场六点开门?"
      "……我敲的门。"
      许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大学时候,她发烧,他也是这么敲开校医室的门,凌晨三点,护士骂他神经病,他还是拿到了退烧药。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他在床边守了一夜,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像某种虔诚的仪式。

      "柠檬呢?"她问。
      他立刻打开塑料袋,掏出一个,在洗手台上切开。
      柠檬汁溅出来,他"嘶"了一声,手指被酸得皱起来,但还是把切好的柠檬递给她。

      许黎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极酸。酸得她眼睛眯起来,腮帮子发紧,但——没吐。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能吃?"他问,声音紧张得像在等高考成绩。
      "能,"她说,"好吃。"

      他笑,肩膀晃着,像大学时候在食堂抢到她爱吃的红烧肉。他凑过来,在她咬过的柠檬上咬了一口,立刻皱起脸:"……这么酸?"
      "你买的。"
      "我以为你爱吃甜的,"他说,"没想到这么酸。"
      "孕妇口味会变,"她说,"我查过。"
      "你也查?"
      "查了一点,"她说,"没你查得多。"

      他笑,把柠檬拿过去,又切了一片,递给她。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里,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洗手台上的柠檬皮上,黄得刺眼。
      许黎一片一片地吃,谭雨泽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水,偶尔递纸,像某种无声的伴奏。

      谭幼怡是七点半醒的。
      她在自己房间喊:"妈妈!爸爸!我醒了!"
      许黎和谭雨泽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谭雨泽把剩下的柠檬收起来,许黎去卫生间漱口——柠檬的酸还在舌尖上,但胃里没那么空了,那种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点。
      "我去接她,"谭雨泽说,"你休息。"
      "一起,"许黎说,"我想看看她。"

      他们走进幼怡的房间,小女孩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还眯着,但看见他们就笑了:"妈妈!爸爸!"
      "醒了?"许黎坐下,把她抱进怀里。幼怡的重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三岁了,沉了,但还能抱,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草莓味——昨晚奶奶给她洗的。

      "妈妈,"幼怡忽然说,"小满在吗?"
      "在,"许黎说,"在妈妈肚子里。"
      幼怡低头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许黎的肚子。她的手指小小的,温热的,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许黎觉得那里轻轻颤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

      "小满,"幼怡认真地说,"我是姐姐。我会保护你。还有,"她顿了顿,"如果是妹妹,我给她扎辫子。如果是弟弟,我教他玩滑梯。但如果是弟弟,"她皱眉,"他不能抢我的糖葫芦。"
      谭雨泽在旁边笑,肩膀晃着。
      许黎也笑,把幼怡抱紧,感受她的重量,和肚子里那个还没重量的、跳动的点。

      "好,"她说,"不抢。姐姐最大,姐姐说了算。"
      幼怡满意了,搂住许黎的脖子,脸贴在她肩上。谭雨泽在旁边看着,手扶着她们两个,像扶着某种平衡——左边是许黎和幼怡,右边是许黎的肚子和小满,他在中间,是支点,是连接,是那个让一切不倒塌的东西。

      "起床?"他问。
      "起床,"许黎说,"然后吃早餐。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笑,"吐。"
      "还吐?"
      "还吐,"她说,"但值得。"

      早餐是谭雨泽做的。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他自己包的小馄饨——形状依然怪异,有的馅露在外面,像某种抽象艺术品。
      幼怡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舀馄饨,舀不起来,就用手指捏。谭雨泽想阻止,许黎摇头:"让她自己吃。"

      "会弄脏。"
      "脏了洗,"许黎说,"她要学。"
      谭雨泽不说话了,坐在旁边,看着幼怡把馄饨捏碎,肉馅掉在桌上,她"哎呀"一声,然后捡起来,塞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幼怡说,"爸爸做的。"
      谭雨泽笑,转头看许黎。她正在喝小米粥,一口一口,很慢,但没吐。他松了口气,那种紧张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像气球慢慢泄气。

      "老婆,"他说,"我今天请假了。"
      "请假?"
      "嗯,"他说,"陪你。去医院建档,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他说,"我跟着。"

      许黎看着他,小米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她想起生幼怡的时候,他也请假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给她煲汤、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那时候她还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想这样"。
      "不用请假,"她说,"我没事。"
      "我想请,"他说,"让我紧张。你答应的。"

      许黎愣了一下,然后笑。她想起昨晚,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幼怡等圣诞老人时的表情。她说"行,让你紧张",他说"数孩子,一个幼怡,两个幼宇或幼念"。
      "好,"她说,"让你紧张。但先吃饭。"
      "好,"他说,"先吃饭。"

      医院上午九点。
      妇产科走廊比昨天更多人,年轻的,年长的,有的肚子已经隆起,有的还平坦着。
      许黎坐在角落里,谭雨泽去挂号,幼怡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糖——谭雨泽出门前塞给她的,说"等妈妈看完医生再吃"。

      "妈妈,"幼怡说,"那个阿姨肚子好大。"
      许黎顺着她的手指看,对面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像扣了一个锅,七八个月的样子。孕妇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可能是婆婆,正在剥橘子。

      "那个阿姨的宝宝很大了,"许黎说,"快出来了。"
      "小满也会那么大吗?"
      "会,"许黎说,"慢慢长大。"

      幼怡想了想,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坦的,和昨天一样。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肚子不大。"
      "你的已经出来了,"许黎笑,"你小时候也在妈妈肚子里,比小满现在还小。"
      幼怡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许黎说,"你那时候只有这么点,"她比划了一下,"像一颗小豆子。"

      幼怡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许黎的肚子,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哲学问题。
      然后她说:"那我要对小满好一点。因为我小时候也是小豆子。"
      许黎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幼怡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草莓味洗发水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温暖的信号。

      "许黎?"护士喊号。
      她站起来,幼怡跟着。谭雨泽从挂号处跑回来,手里攥着单子,额头有汗。
      "到了?"他问。
      "到了,"许黎说,"走吧。"

      建档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填表,量血压,称重,抽血。许黎坐在抽血台前,把袖子卷上去,露出细瘦的手臂。护士绑上止血带,拍了两下,血管不明显,又拍了两下。
      "可能有点疼,"护士说。
      "嗯。"

      针扎进去的时候,许黎没皱眉。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温热的,像某种生命的证据。谭雨泽站在旁边,手握成拳,指节发白,像疼的是他自己。

      "你转过去,"许黎说,"别看了。"
      "我不看,"他说,但眼睛还盯着。
      "谭雨泽。"
      "……好。"他转过去,背对着她,肩膀绷着,像某种倔强的姿态。

      幼怡在旁边,看着妈妈的血,表情有点害怕,但没哭。她走过来,小手抓住许黎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
      "妈妈不疼,"她说,"我保护你。"
      许黎笑,用没抽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护士抽完三管,拔针,按上棉签。
      谭雨泽立刻转回来,接过棉签,按在针眼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不疼,"许黎说,"你按太重了。"
      "……我轻点。"

      他轻了点,但手指还是绷着,像在进行某种精细的手术。许黎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针眼,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像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按住这颗针眼。
      "谭雨泽,"她说,"好了。"
      "再按一会儿,"他说,"会淤青。"
      "不会。"
      "会,"他说,"你皮肤薄。"

      许黎不说话了,让他按着。幼怡在旁边,小手还抓着她的手指,三个人形成一种奇怪的连接——她的手,幼怡的手,谭雨泽的手,像某种三角形的稳定结构。

      护士在旁边笑:"你老公真紧张。"
      "他一直都这样,"许黎说,"紧张是他的爱好。"
      谭雨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是无奈的,宠溺的,像在说"你说什么都对"。

      从医院出来,中午了。
      阳光很好,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幼怡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许黎,右手牵着谭雨泽,一蹦一跳的,像某种快乐的小动物。

      "爸爸,"她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糖葫芦!"
      "糖葫芦不能当饭,"谭雨泽说,"吃饭,然后吃糖葫芦。"
      "那吃饭吃什么?"

      谭雨泽看许黎。她站在阳光下,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柠檬的酸还在舌尖上,胃里没那么空了。她想了想,说:"想吃面。酸汤面。"
      "酸汤面?"谭雨泽皱眉,"酸的?"
      "酸的,"她说,"越酸越好。"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一周年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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