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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谈论他小时候 “克是相对 ...

  •   烟头的火星静静燃尽,最后一点温度泯灭在潮湿的冷风里。

      江且垂着手,任由那截烟头落在积水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彻底熄了火。

      她安静了许久,久到亭外的雨都温柔,雨滴白噪声成了背景音,才轻轻开口:“你喜欢池予吗?”

      周绛正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出神,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就要否认。

      江且却先一步打断她:“别跟我说你不喜欢,我不瞎。”

      周绛反问:“那你有多喜欢许诺?”

      江且歪了歪头,视线落在浸湿的烟蒂,半晌才喃喃自语:“在沙漠里,水源是珍贵的,可一滴水怎么也拯救不了干旱的土地。”

      她自己就像是一片沙漠,若只有局部降雨,终究难以浸湿她的整片荒芜。

      周绛吐了口气:“说话别文绉绉的。”

      江且淡淡瞥她一眼,又沉默。

      周绛额前刘海被雨打湿,她随手撩了把,露出清晰的眉眼,下三白的眼睛透着几分厌世的淡雾,嘴却依旧跟淬了毒似的:“对池予……到喜欢的程度了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江且紧着追问:“池予现在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周绛思索片刻,如实回道:“不会。”

      江且轻笑了声,“你果然还是这样。”

      周绛轻嗤了声,怼回去:“许诺跟你表白,你就会同意?”

      江且又伸出手要了根烟,这次点火的样子娴熟不少,可这模样在安静的雨亭里,依旧违和刺眼。

      她缓缓吐出一圈白雾,眼眸被烟雾熏得微眯,声音有些沉:“不会,他怎么会跟我表白。”

      许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她。

      周绛闭了下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就差层窗户纸,两人却战战兢兢,生怕捅破。

      周绛又问:“别人说谈恋爱不表白是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俩连朋友都算不上,城里人管这叫暧昧?”

      江且被噎了下,叹了口气问:“你是没开情根?”

      周绛倒也不否认,“你才看出来也是够蠢的。”

      江且抬头看不到天,只能看到亭尖。

      都多余问你。

      预备铃响了一次,紧接着上课铃也急促响起。

      周绛逃课早已习惯,只偏头看了眼雨雾里远处模糊的教学轮廓,声音很轻:“你怎么确认自己喜欢许诺的?”

      好神奇,人本质自私利己,怎么会愿意给另一个人掏心掏肺。

      江且吸了两口烟,缓缓说:“忘了,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完美的人?阴沟里的老鼠想晒晒阳光又怎么了?”

      周绛“啧”了声,实在没忍住:“说人话。”

      江且没拿烟的那只手狠狠掐着掌心,眼神不聚焦地看着远处,声音空灵:“他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周绛皱眉,“一男一女,身体构造都不一样。”

      江且苦笑:“你不懂。”

      周绛:“……”

      懂了才奇怪。

      江且险些被烟头烫到,手瑟缩了下,“他热情开朗,跟所有人都能玩到一起,遇到问题不会慌乱,尽管考差了也只是一笑带过,不像我心理承受能力差得要命。”

      周绛听得皱眉,“人本身就是环境的产物,他要是你这个环境,也乐观不起来,再说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江且眼神复杂:“许诺就是许诺。”

      只是许诺,也只能是许诺。

      “周绛,你这样的人,要真不喜欢池予,不是会拒绝吗?”江且把没抽完的烟头又丢进那摊积水,“你明明最擅长拒绝。”

      周绛干脆回答:“没必要拒绝。”

      她真这么想,池予和她是合租室友,池予愿意做也能做好这些琐碎的事。

      江且摇摇头:“骗人,追你的又不止他一个。”

      江且不得不承认,周绛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跟她呆在一起,会情不自禁想要帮她做事。

      江且又说:“你从来不缺追求者,你还能把追求者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对我评价太高了。”

      “实话。”

      周绛咬了下下唇说:“可池予不用改,本身就是标准答案。”

      江且低笑出声:“还真喜欢。”

      周绛反驳:“不喜欢,就事论事。”

      雨丝继续飘,亭子里安静得窒息。

      江且轻轻起身,身体依旧微颤,比方才好些。

      “回去吧,池予都快找过来了。”

      周绛下意识往教学楼方向瞥了眼,漫不经心扯了下唇角,半点不信:“他哪有空,估计还在教室玩手机。”

      话音刚落,余光便捕捉到廊下两道并行的身影。

      雨雾朦胧,池予走在前头,一身纯黑宽松连帽卫衣,布料被细雨浸出一层哑光湿痕。眉眼锋利野性,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痞气。手上拿着把伞,步子不疾不徐。

      他身侧半步跟着许诺,一身干净浅白的校服外套,眉眼利落敞亮,此刻外放的爽朗褪去,视线频频飘向亭内,嘴角依旧挂着浅笑。

      周绛微微一怔,没料到江且随口一句话居然说中了。

      江且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指尖无意识攥紧下摆,原本稍缓的身子又轻轻发颤,对上许诺坦荡直白的目光又慌乱偏开脸。

      周绛挑眉,伸手取走搭在江且身上的外套,主动往亭子外挪了两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语气带着点揶揄:“好学生竟然逃课。”

      没等江且炸毛,她又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周绛避开积水,朝池予走去。

      池予见状,打开伞,向前迎了两步,手腕微微一转,大半伞面稳稳倾过来罩住她,自己半边肩头暴露在冷风里。

      一旁的许诺见怪不怪。

      方才他见池予要出来寻人,好说歹说才让池予顺便稍他一段,结果池予倒好,手上拿着伞死活不打,说雨小。

      这会儿周绛一来,倒像个助理似的一下撑开。

      周绛和池予并肩沿着长廊走,教室传出小蜜蜂的电流声。

      周绛脑海里反复循环江且方才吐露心声的话语,心里说不清什么情绪,沉默良久才率先开口:

      “池予,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池予脚步微顿,放慢脚步配合她节奏,从卫衣口袋拿出草莓牛奶递给她,声音很轻:“先喝,想知道什么问就行。”

      周绛伸手接过那袋牛奶,咬开喝着,微凉的草莓味漫在舌尖。她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你跟养父长大,欠了钱,对于亲生父母你向来闭口不谈。”

      周绛侧头看他,一身锋利被阴雨揉去了大半,只剩沉静。

      池予指尖松了松伞柄,轻笑了下,痞气的眼尾挑着,坦然得过分。

      “我老家在个村子里,那边特迷信,从我出生落地开始,家里运势就垮了。”

      周绛指尖微顿。

      “我爸原本只是小赌,输赢参半,日子勉强能过。偏偏随着我越长越大,他逢赌必输,家底一点点被掏空。村里老人给我定了性,说我命硬克家,克父克财,谁沾我谁倒霉。”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周绛喝奶的动作停住。

      克父克财……跟她一样。

      “所有人都信。”池予扯了下唇角,“他输了钱,回来就打我和我妈,说我妈生下我就是原罪,渐渐地……我妈也恨我,说好不容易生个儿子,结果是个灾星。”

      池予在说到“灾星”两个字声音很淡,却重重砸在周绛心上。

      周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就这么熬了好几年,我妈撑不住了,找了个我爸赌钱的空闲,什么东西都没收,跟我说出门买菜。”

      周绛接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嗯。”池予垂着眼,应了声,“走了也好。”

      周绛点点头:“是挺好,终于逃走了。”

      话音刚落,周绛想起:“但她这一走,应该是更坐实了你灾星的名头。”

      “你还是这么聪明。”池予偏头对上她视线,“后来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我两米内,说是怕沾了邪气。小孩觉得我像怪物,见到我就拿石头砸。”

      说到这,他低低嗤笑了声,带着点少年人看透愚昧迷信的戏谑。

      “我爸的打骂变本加厉,下手一次比一次狠。现在回头想想也挺可笑的,一群年近半百的人被算命的几句随口闲话牵着鼻子走。”

      雨势陡然暴涨,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阴冷的湿气涌上来,周绛右手泛起一阵钝痛。

      她抬眼瞥见不远处的废弃教室,当即一把拽住池予的袖口。

      “雨大了,别傻站着淋雨。”

      池予顺势收了伞,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去,老旧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周绛反手带上门,被灰尘一呛。废弃桌椅歪歪扭扭堆在角落,光线昏暗。

      周绛手扇了扇,“继续,你应该不会一直逆来顺受。”

      池予撇撇嘴:“后来把那群小孩揍得躺地上不能动弹,反正年纪小也没警察。”

      周绛笑了下:“法外狂徒。”

      “不说我下手太狠?”池予问。

      “要是我,下手应该不比你轻。”周绛耸了耸肩。

      这不是安慰的空话,如果有人从小朝她扔石头,她不会想小孩子有多不懂事,也不会给小孩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没人给过她机会。

      池予不置可否,周绛确实有这么狠。

      “有回被我爸打得浑身青紫,没认错,只是找准机会反扑,但总归年纪太小。伤敌二百,自损一千,我也觉得值了。”池予顿了顿,“也就是这时候碰见我养父,说我身上那股劲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不信什么克家,把我带回纹身店收养。”

      周绛舔了舔唇瓣。

      池予摇了摇头,“后面的你也知道了,养父得了癌症走了。我也控制不住想,难道那些说法是真的?是不是我天生就带着晦气,靠近谁,谁就会变得不幸。”

      周绛问:“你养父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四岁。”

      周绛没说话。

      十四岁……那么小,不仅背上养父的债,还不停自我怀疑。

      周绛吐出口气才说:“你爸落魄是因为嗜赌成性,你妈逃走是源于你爸的暴力和时代压迫,养父病逝是自身身体问题,从头到尾你都不是结果导向。”

      池予原本散漫靠着桌沿的身形微微一僵,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漫开一丝错愕。

      他活了十七年,听惯了村里人的嫌弃、母亲的迁怒、父亲的咒骂。后来离开村子,偶尔听见些闲言碎语,向来嗤之以鼻。

      从来没遇到过像周绛这般绝对冷静通透的人。

      周绛抱臂站在他不远处,直白阐述自己观点:“克这个字,从来都是相对而非绝对,都说你克父,但不幸都是你父亲造成的,他好赌、家暴、愚昧迷信,他难道没克你?”

      周绛翻了个白眼,“克父不过是他推卸责任的借口。”

      池予愣了好久,才低笑出声。

      周绛就是这样,直白告诉他,他不是祸害的根源,他父亲也同样在摧毁他的童年。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角度,一时有些出神。

      他不得不承认,周绛的脑子比常人转得快很多。

      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持续不断,密闭的废弃教室里,池予上前一步,和周绛呼吸缠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谈论他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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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不出意外稳定六点半,风雨有阻】 免责声明: 统一说下,由于作者非人哉的睡眠高达快将近20个小时,所以日更对我来说极其困难,如果更就是将近十二点,如果不更,就是作者太困实在起不来。 就是鄙人超强的拖延症,再加上签不上的实力(惭愧),所以一直是完全完全完全为爱发电的状态,但是觉都睡不够,实在爱不动,住院后的手术时速已经到达了1000一小时,再这样下去,感觉一天从早到黑都得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