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他对你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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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小白墓地的位置还是明长晏告诉温启的。
昨夜的雨直到后半夜才停下，新一日的早晨里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潮湿沉闷的空气飘荡在天际下，仿佛风雨欲来时的不安稳。
温启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
焚香缭绕，若无若有的风拂过青年微卷的发梢。他带着几炷香，走向先前得知的位置。
不出意料，他看到岑续正独自站在那。
温启先前就向负责人打听了岑续来这里的频率——依照岑续和岑小白十年的感情，在生死关头揭露的颠覆性真相不可能不给岑续留下撼动，他定然会经常来见岑小白的。
——来索求一个得不到的答案。
十三四岁的少年依旧披着他那件灰黄色的披风，像是听到了动静，转头看着温启缓步走近来。
温启朝他点点头，随后无言地添香，默念。待一切都进行完，他才步子放轻往外走。
岑续犹豫了须臾，还是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清静之地，温启才道：“抱歉，没能把他救出来。”
岑续低着头，轻声避开了话题，“你也来了。”
“毕竟我和他差点成了朋友。”
温启声音温和，透着几分真实的关切，“几天没见，你现在还好吗？”
虽然明长晏安排了人照看他的安全，但以岑续敏感的身份，这几天大约都是一个人度过的。日夜酝酿的情绪堆积起来，总归会在某个契机轰然倾泻，或是逐渐化成一滩无孔不入的冰凉。
岑续停下了脚步。
温启也随之停下，然后听到侧后方的少年说道：“你经历过这种情况吗？”
温启回过头，看到树荫底下岑续一片寂静的眼眸，“你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以为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其实就是带给你最大伤害的人，而你甚至没有机会找他要个解释。”
“……”
“我能体会你的感受。”
温启声音温柔如风，他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向榕树旁的长椅，“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坐下听你慢慢说。”
岑续只当他是在共情，摇摇头，顺势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从我记事起，我哥就一个人带着我在旧城区讨生。因为我们都没有中枢派发的居住证，没办法去新城区居住，也没办法进行很多活动。”
“我哥的解释是，居住证丢了，不好补办就一直耽搁着了。我一直都相信他的说法，即便后来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只要去治安局登记一下就能拿到。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他是通……是被治安局监控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带着我去领居住证。”
“他对我很好，虽然经常三天两头就搬家，但他从来不会让我饿着、冷着，甚至希望我能摆脱他去中枢谋一条靠谱的生路。”
少年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着，视线定定地烙在地板上的落叶，“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是该感激他，还是恨他，又或者原谅他。他的确救了你，但没有他，你的人生可能会更好，你会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温启静静地听他说完，温声道，“如果他不是被怨恨驱使的，或许我会把他当做是一个过去。”
岑续明显身形僵了一瞬，“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出选择的理由，和不得已的苦衷。”
温启五官本就偏柔和，又总是彬彬有礼地微笑，收敛起攻击性时便显得温和而耐心，“他在过去出于某种缘由选择了伤害，但又在后续选择了给你崭新的生活，你的人生因为他翻天覆地——这是两个选择产生的两个结果，而你现在正在迎接的是第二个结果。”
“我们无法预知每个选择的结果，却有不断做出下一个选择的能力。就像你哥选择加入商会，选择利用我拿到科研部的资料，为的都是给你一个平稳的生活，而后来他发现这个目的与我们不冲突，所以他又再次选择和我们联手。”
温启像是在讲述着一个旁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循循善诱着什么，“同样，你也可以选择去恨他，让这种情绪蔓延，直到完全吞噬你。你也可以选择原谅他，然后带着无解的困惑一直走下去。”
“但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判断题，而是选择题。”
地面上的那片落叶被风牵引着，打着转儿逐渐退出岑续的视野，他下意识用目光一直追逐着，一直向前、向前，最后轻飘飘地升起，消失在天际。岑续有些茫然，又似乎是犹疑不定了片刻，才问：“选择题？”
“你哥提醒了我，科研部或许藏着什么秘密，这很可能和他的过去有关系。如果我们可以验证你哥留下来的线索，你应该能知道他最初做那个选择的原因。”
温启漆黑瞳仁里的信任太过满溢，以至于不需要他言语，岑续便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不确定地问道：“这个验证……需要我？”
“我需要你的潜行能力帮助我——行动路径、藏匿点的选择，以及反跟踪的能力等等，而且你跟过陈枝，对科研部的仪器有一定了解。”
温启认真地凝视着他，“我想再去22号街区验证一下，那些科研部留下的仪器到底是什么。”
等待岑续想通的时间无法预估，温启决计还是先回去歇息片刻。当他经过平日常去的大排档时，瞟了眼里面正在收拾的老板，忽然心念一动，顺路拐了进去。
午市和晚市相隔的时间里顾客少，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一晃一晃地上的虚影。温启一踏进店门，脸上立刻挂上灿烂的笑容，“刘姐我来看看你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哎！”
刘姐正用抹布擦着桌子，回头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热情说，“小温来了啊，没什么要帮忙的，我都收拾好了！你坐吧！
“那我随便坐了啊。”
温启随意找了张塑料椅坐下，用手扇扇风，一见刘姐来他面前坐下，立刻积极地倒了两杯水，“刘姐辛苦了，喝水喝水。”
刘姐被他哄得满脸笑容。
“刘姐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吧！也就和平时差不多。”
中枢的确没有走漏消息。温启拿起纸杯抿了口，眼珠子一转，“那感觉干这行还不错啊，以后我也来给刘姐打下手好了！”
刘姐听了直乐，“我们都是来这儿挣钱的，总要回新城区，哪会长久待下去！”
“刘姐回新城区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温启也跟着笑，“或者说刘姐你觉得……”
——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一道女声重叠在一起，和夜里星辉朗月交缠着，被风轻轻送入耳中。
“如果一切注定会走向崩溃和毁灭，那现在做的还会有意义吗？”
温启见她对话题的跳跃程度有些不解，露出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说得太复杂了。其实就是很好奇，刘姐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至少过得开心啊，”刘姐豪爽一笑，“安全的问题有中枢作保障，我靠自己的能力也过得舒坦，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想过看看域外的世界吗？”
“嗨，谁不想去外面看看！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刘姐摆摆手，“不过我相信中枢，总有一天他们能让我们走出高墙的，听说几百年前不光外面，就连天上都有人去过，我还真想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温启眼神暗了暗。
现在安全域内的资源危机仍在水面之下，但暗礁已经逐渐显现，一旦问题暴露，哪怕资源问题还没真正爆发，他们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平和的生活了。
他们知道有外患，但不知道内忧，也不知道目前的生活岌岌可危，但却在努力而积极地生存下去。
这是他们对中枢的信任，也是中枢对他们信任的回馈。
——如果如你所说，所见之事注定走向终局，你又为什么选择来中枢？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中枢聚集了一群怀着梦想的理想主义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方向，你在找的那个人可能也是如此，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道路。
温启看向身边空荡荡的椅子，好似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明长晏于他而言很重要吗，还是只不过是多年的执念。当时温启给不出确切的答案，眼下也无法。那句不可明言的答案似乎被他小心谨慎地禁锢起来，封锁在内心最深处的阴影里，他不觉得自己能承担取下枷锁带来的风险。
虽然他依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清楚了——
他之所以来到中枢，的确也是抱着天真的、幼稚的、认为每个努力生活下去的人都值得被尊敬的想法。
所以资源的事他不能袖手旁观，也不会袖手旁观，他温启是中枢的一员，事关安全域，他就不会置之不理。
温启心绪繁冗，刘姐倒是爽朗地拍拍他的肩，“你们年轻人老愁眉苦脸的做啥子，还没等天塌下来，把自己身体搞坏了！你看我，挺多老熟客爱吃我家的，我就觉得高兴了！”
渺远之处的提问逐渐消散，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声音跨越两个时空同时回答道——
“好。”
温启冲她摆出一个长辈通用的笑容，拿起茶杯又准备喝完茶就离开，“谢谢刘姐，店里真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那我在这干坐着也不好啊，太打扰你了。”
“这有什么的，”刘姐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她像是骤然想起什么似的，话头一转热络地问，“哎对了小温，你有没有对象啊？”
温启被这跳脱的话题惊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刘姐没在意，继续关切道，“上次你在我这里帮忙，我有个亲戚家的妹妹，看你好生顺眼，想聊一聊——也不是要做什么，就你俩聊聊天，认识认识。”
“我——”
温启没法拒绝这种好意的热情，嘴角有些抽搐，在刘姐的热心肠里眨巴了半天眼，佯装投降道，“刘姐你就放过我吧——”
“你要是有了我也不好介绍了，没有的话聊一聊，年轻人嘛——”
“我有！我有！”
温启刚出学校，哪里应付过这场面，本以为只要给出个答案就完事，谁知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对方，刘姐立刻双眼一亮追问道，“是什么样的女孩啊？做什么工作的？性格怎么样？”
“工作……”温启脑子里莫名冒出个熟悉的身影来，他来不及细想，抓着这根救命稻草开始胡编乱造，“工作很忙！但就业前景挺好，工作能力也挺好，就是话比较少，但聊得来——总之什么都好！”
刘姐乐开了花，“什么都好，你很喜欢她啊！那你记得要对人家好……”
“放心放心，我们关系很稳定！”
手机铃声救命般响起来，温启立刻找到由头推谢好意，也来不及砍是谁的电话了，直接接通：“喂？你好你好！”
“小温哥，是我。”
是岑续的声音。温启朝刘姐摆摆手，逃也似的冲出店门，彻底松了一口气，“你考虑好了？”
“我已经将22号街区的布防大致摸排一遍了。”
这么快？！原先他还做了要等一两天的心理准备，如今看来岑续恐怕是在两人分开后立刻就行动了。
岑续的语气比起往常的轻盈活泼，更多了一份汇报工作似的沉着冷静，“那里已经被划进缓冲区了，目前由戍卫部暂代看守，大概明后天就会由指挥部接管，那时候再想进去就很难了。”
温启眉心紧拧，“这么快？”
“对，如果你想进去找线索，最好是晚上立刻行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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