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家 程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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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栖迟和爷爷回了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到达大厅的玻璃顶照下来，很亮。程栖迟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看着那些拖着箱子跑来跑去的人，听着周围熟悉的语言，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了。没有人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用他听不太懂的话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爷爷走在他旁边，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拎着那个旧行李袋，另一只手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走丢似的。
程栖迟以为爷爷会直接带他回乡下。
那个老房子，他从小住到大的，门口有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爷爷会搬梯子去摘。他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等爷爷把最红的那一个递给他。
但出租车没往那个方向开。
它开进城里，开过很多他不认识的街道，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楼房挺新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爷爷付了钱，拎着行李袋下来，站在路边等他。
程栖迟没动。
“爷爷？”
爷爷回过头。阳光底下他的脸有些疲惫，皱纹比记忆里更深了。他朝程栖迟招招手。
“啊……栖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这是我们的新家。”
新家。
程栖迟下了车，站在爷爷旁边，抬头看那些陌生的楼。它们很高，很干净，但没有柿子树。
“那乡下的老房子呢？”
他听见自己问。
爷爷没马上回答。他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那只手拎累了。
“拆迁了。”爷爷说，“爷爷买了这个。”
程栖迟看着他。
“为什么？”
爷爷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软软的，亮亮的，像小时候给他讲故事时候的那种光。
“你还要读书啊。”爷爷说，“爷爷听说城里面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程栖迟低下头。
他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两道影子，一道弯弯的，一道直直的。耳边有车声，人声，远处有小孩在笑。很吵。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爷爷也没催他。就那样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等他。
过了很久。
“现在你才缓过来，”爷爷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慢，“爷爷不要求你立马调整好状态去上学。离报名还有半个月，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程栖迟还是低着头。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出院的时候护士帮他挑的，说穿着舒服，走路不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堵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很轻，比爷爷还轻。
“我——不想上学。”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爷爷的眼睛。他想爷爷一定会愣住，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一定会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在疗养院，在那些医生护士的脸上，在偶尔来探病的陌生人眼里。那种“你怎么这样”的眼神。
爷爷愣住了。
程栖迟感觉到那片刻的安静。很短的片刻，大概只有两三秒。
然后爷爷的声音响起来。
“那就不上。”
程栖迟猛地抬起头。
爷爷站在他面前，背弯弯的，脸上的皱纹在阳光底下一条一条的。眼眶里有什么在转，但爷爷在笑。
“这有什么？”爷爷说，“你爸当初还偷溜出去逃课，上网吧打游戏呢。老师找到家里来，爷爷去网吧揪他，他还不肯走，抱着电脑不撒手。”
程栖迟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这些。
爷爷还在说，声音絮絮的，软软的。
“爷爷知道。”爷爷说，“爷爷都知道。你怕，你怕那些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你，怕他们问你这两年去哪儿了，怕他们盯着你看。”
程栖迟的鼻子酸了。
爷爷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粗糙，很多老茧，但很暖。
“怕就不去了。”爷爷说，“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再说。爷爷陪你。”
程栖迟忍不住了。
他扑进爷爷怀里，两只手紧紧箍着爷爷的后背。爷爷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没松手。
“爷爷……”
他叫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蹭在爷爷的衣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抖，只是把脸埋进去，埋得很深，像小时候一样。
爷爷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软软的。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在乡下，爷爷哄他睡觉那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没人停下来看。
程栖迟就那样抱着爷爷，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把爷爷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直到肩膀不抖了，直到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慢慢化开，变成暖的，热热的。
爷爷的手还在他背上拍着。
“好了，”爷爷轻轻说，“我们回家。”
程栖迟跟在爷爷后面，走进小区。
路两边种着树，叶子还没黄，绿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响。有人牵着狗从旁边走过去，狗很小，毛茸茸的，看了他一眼，又摇着尾巴跑远了。
爷爷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好像怕他跟丢了似的。
他们进了一栋楼，坐电梯。电梯里有点晃，程栖迟扶着旁边的栏杆，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五楼。
爷爷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木地板上，黄黄的，暖暖的。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放着两个抱枕，一个蓝色一个白色。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很安静。
程栖迟站在玄关，没动。
他想起病房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现在谁在浇。
“进来看看。”爷爷说，弯着腰从鞋柜里给他找拖鞋，“你的房间在那儿。”
程栖迟换上拖鞋，走过去。门开着，他一抬眼就看见了。
墙壁是天蓝色的。
不是那种很深很重的蓝，是浅浅的，像晴天的早上，天刚亮时候的那种蓝。墙上画着几架小飞机，白色的，圆圆的，飞在云朵旁边。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
程栖迟站在门口，没进去。
爷爷站在他身后，也没催。
过了几秒，爷爷的声音响起来，有点紧张，小心翼翼的。
“不喜欢吗？”
程栖迟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轻，“喜欢的。”
小时候他看过一本图画书，书上有一个小男孩，他的房间就是这样的。天蓝色的墙，白色的飞机，阳光照进来，亮亮的，暖暖的。他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指着那页跟爷爷说，我想要这样的。
爷爷说好，等你长大了爷爷给你弄。
后来他就忘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把那个天蓝色的房间忘得干干净净。
程栖迟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凉的，滑滑的，是新的墙漆。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放。他想起那盆绿萝，也许可以搬过来。
爷爷在外面忙了一会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水果的图案。爷爷把它递过来，两只手捧着，有点郑重其事的样子。
“我听说你们现在年轻人人手一台这个。”爷爷说，“说是叫什么智能手机，爷爷也不懂。”
程栖迟接过来。盒子比想象中轻，封着塑料膜，还没拆。
他抬头看爷爷。爷爷站在那里，背弯弯的，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就垂在身前交握着。
“咱们不上学，”爷爷说，“但是也不能不学知识，要不然以后也不好过，是不是？”
程栖迟没说话。
爷爷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跟他商量。
“咱们不能让别人笑话是文盲。”爷爷说，“至少得学点。以后出社会找不到工作什么的，大不了跟爷爷回乡下种地嘛。爷爷还有点地，够咱爷俩吃的。”
程栖迟看着爷爷。
爷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浑浊的，亮亮的。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很认真，又有点紧张，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所以我们不去上学，”爷爷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爷爷给你请家教，好不好？”
程栖迟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那个盒子，看着盒子上那个水果图案，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不抖了。很久没有抖过了。
他想起病房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话，想起那些仪器滴滴的声音。想起桑之，想起何汐汇，想起窗台上三只落满灰的纸飞机。
然后他想起这个天蓝色的房间。想起小时候那本书。想起自己指着书页说，爷爷，我想要这样的。
“嗯。”
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爷爷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笑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慢慢漾开，像水波一样，一点一点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爷爷没让它落下来。他只是笑着，点点头，说好，好。
程栖迟又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他想起爷爷刚才的话。学点东西。以后出社会。回乡下种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怕那些异样的目光。他不知道那个叫“社会”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但是爷爷在这里。
爷爷在天蓝色的房间里等他。
他慢慢拆开那层塑料膜，打开盒子。手机躺在里面，黑黑的屏幕，凉凉的。他按了一下侧边的键，屏幕亮了，跳出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
“嗯？”
“这个手机，怎么用？”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爷爷也不会。”爷爷说，“咱俩一起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天蓝色的墙上，落在那几架白色的小飞机上。程栖迟坐在床边，捧着那个亮起来的手机，听着爷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
他想，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把那盆绿萝搬过来，放在这个窗台上。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学会用这个手机，给什么人打一个电话。
也许有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滑了一下。
屏幕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