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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院 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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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足够一棵树抽出新枝,足够一首诗被反复吟诵,足够三只纸飞机在窗台上落满细尘。
程栖迟的新室友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不打鼾,几乎不说话。病房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他有时会下意识偏头,想说什么,然后发现那边的床上躺着陌生人,桑之的绿萝不在窗边了,何汐汇晾纸鹤的架子也拆走了。
桑之还是会来。
起初是每周两三次。她自己操纵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敲门,探进半个身子,湛蓝的眼睛弯起来:“栖迟弟弟,今天的药苦不苦?”
她脸色越来越白了。不是初见时那种苍白的虚弱,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纸一样的白。程栖迟甚至能看清她太阳穴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像春天将化未化的冰裂。
“不苦。”他总是这样答。
“撒谎,”桑之笑着拆穿他,“我闻到橘子糖的味道了,你肯定又拿糖压苦味。”她从自己轮椅侧袋里摸出一颗,放在他床头,“喏,分你一半。”
她没有说她也需要吃糖来压下什么。但她的手放在程栖迟床沿时,他无意间碰到,凉得惊人。
后来变成轮椅推过来。推轮椅的人有时是护士,有时是那个总跟在医生旁边的翻译。桑之自己握操纵杆的手渐渐没了力气,她不说,程栖迟也不问。他只是在她来的时候,把被子叠好,把窗台上那盆新换的绿萝挪近一点,让她伸手就能碰到叶子。
“汐汇呢?”有一次他问。
“在画画,”桑之答,声音轻得像在飘,“她画得可好了,下次我带一张来给你看。”
她说着说着,话音忽然顿住,视线越过程栖迟的肩头,落在空无一物的墙上。那双蓝眼睛里的光短暂地涣散了一瞬,像起雾的海。
“……桑之姐?”
“嗯。”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笑了一下,“走神了。”
程栖迟没有再问。他低头剥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剥了很久。
再下一次,桑之被推来的时候,困惑的时间变长了。她进门第一句话是:“这里是几楼?”
“四楼。”
她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今天是星期三吗?”
“星期二。”
她又点头,把脸转向窗户,像是在辨认什么。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里绿得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它长新叶子了。”
程栖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新叶只有指甲盖大,蜷着,还没完全展开。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她指着这盆植物说,这是希望,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那时候桑之的脸色还没有这么白,嘴唇也还没有隐隐泛出淡青。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藏着一整片不见底的深海。
现在海还在,只是起了雾。
她的轮椅开始被推走得更勤了。有时刚来十分钟,护士就进来轻声说该回去了。桑之从不抱怨,只对程栖迟挥挥手,说下次再来。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程栖迟不知道。他只是每天把窗台的绿萝浇一点点水,把床头那只旧纸飞机的翅膀理平。护士进来换床单时,他下意识护了一下床头柜上那颗没舍得吃的橘子糖。
糖早就化了。糖纸空着,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玻璃杯底下。
像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窗台的绿萝垂下新的藤蔓,足够病房的窗帘换过两茬,足够程栖迟学会辨认何汐汇开口前的每一个停顿。
她来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只是推门进来,站在门边,像以前那样沉默。程栖迟等她开口,她就那么站着,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袖口。后来她说“早”,一个字的发音被分成三截,程栖迟等了五秒才听完整。再后来她可以说“今天太阳很好”,虽然“太阳”和“很好”之间隔着一整个深呼吸。
桑之姐不来了。
程栖迟没有问。他只是每天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何汐汇来了,坐在桑之以前坐的位置上,把窗台的绿萝挪近一点,用手指碰碰叶片。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模仿某个人。
“桑之姐……教我的,”她说,“要浇水,隔两天。”
程栖迟点点头。
有一天何汐汇没有来。第二天她来了,坐下来,看着那盆绿萝,很久没说话。程栖迟以为她今天不想开口。然后他听见她问医生,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冰面的薄厚:
“医生,桑之姐呢?”
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程栖迟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停住了。他抬头,看见医生背对着窗户站着,表情看不清,但那只握笔的手停在空中,比平时多悬了两秒。
“她……已经出院了。”
这样啊。
何汐汇低下头。程栖迟也低下头。他继续削那个苹果,皮断了,落在地上,弯弯曲曲的一小截。
“出院了就好。”何汐汇说,每个字还是断开的,但这次不是因为说不清楚。
程栖迟嗯了一声。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吃。窗外有鸟叫,春天快过完了。他想,桑之姐出院了,应该很高兴吧。她可以回家,可以在不用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睡觉,可以不用再被推来推去。
她应该很高兴的。
所以不来道别也没关系的。一定是很匆忙,或者她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或者她出院那天刚好下雨了不方便。
程栖迟这样想着,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从玻璃杯底下拿出来,抚平,又叠回去。
何汐汇没有再问。
她只是每天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给绿萝浇一点点水,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程栖迟听着,偶尔回应。窗台上并排的三只纸飞机落满了灰,没有人去动它们。
桑之姐会好的吧。
程栖迟想,等她有时间了,一定会回来看他们的。
一定会。
两个月。
程栖迟发现自己可以完整地喝完一杯水,手不抖了。他可以自己在走廊里走两圈,不用扶着墙,不会突然胸闷到需要停下来。护士给他量血压的时候,数字一天天变得好看。
快出院了。
他是这么想的。医生没有说,但他从那些日渐放松的表情里读出来了。何汐汇来的时候,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她。她点点头,说那很好,然后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何汐汇每天傍晚都会去走廊尽头。
那间病房空了两个月了,疗养院的病人不多,没有新的人住进去。门有时候半开着,有时候关着。何汐汇会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回来。程栖迟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何汐汇生日那天下了小雨。
她踏进成年了。程栖迟把攒了很久的橘子糖包成一个小纸包给她,她接了,说谢谢,声音比几个月前顺了很多。傍晚她还是去了走廊尽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主治医生来病房门口,站在那儿,用那种程栖迟看不懂的眼神看了她很久。医生说,汐汇,跟我来一下。
何汐汇跟着走了。
程栖迟在病房里等。他把窗台的绿萝浇了一遍水,把三只纸飞机的翅膀重新理平,把床头那叠写满句子的纸翻了又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心慌。
何汐汇回来的时候,程栖迟差点没认出她的脚步。
太轻了。像踩在云上,像怕吵醒什么。
她手里抱着一个本子。素白的封皮,边角卷起,封面没有字。程栖迟认得那个本子。桑之的。她以前总放在膝头的布袋里,翻开,给他们念里尔克或者聂鲁达。
程栖迟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这是桑之姐的本子,她没有带走吗?”
何汐汇垂着眼睛,手指抚过封皮上细小的折痕。
“这是桑之姐留下的。”她说。每个字都很轻,像在念一封很旧很旧的信。“她送给我了。当作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程栖迟愣了一下。
“医生竟然没有昨天拿给你。”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外国都这样的吗?”
何汐汇没有回答。
她抱着那个本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雨停了,云散开一点,有淡淡的光漏下来。
程栖迟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桑之第一次推开这间病房的门,笑着说栖迟弟弟好名字啊。那时候她的脸那么苍白,眼睛却那么亮,像藏着一整片不见底的深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想起那个眼神。
何汐汇翻开本子的第一页。那里没有诗。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给汐汇的十八岁。给栖迟的十六岁。给所有还亮着的灯。”
何汐汇看了很久。
“她写错了。”她轻声说。“我十九号才满十八,她写的是十八号。”
程栖迟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本子放在何汐汇床头。素白的封皮,边角比两年前更旧了,她每天都会翻开,有时看很久,有时只看一眼。程栖迟从没看清过里面写的什么。
“还不到时候。”何汐汇说。
程栖迟不再问了。他想也许永远不到时候,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给他看,也许不会。那本来就是桑之留给她的,不是留给他的。
窗台的绿萝换过三盆,纸飞机积了灰又吹净,吹净又积灰。程栖迟十六岁了。生日那天何汐汇送了他一支钢笔,笔身很细,墨蓝色的,在灯光下泛一点银。他问是你挑的吗。她说,是以前桑之姐说想送你。
他收下了,没说谢谢。
出院那天是初秋,天很高,云很淡。程栖迟站在疗养院门口,拎着那只装不下什么东西的旧书包。何汐汇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行李箱,箱子上放着那个素白封皮的本子。
她的飞机是下午三点。来接她的车已经到了,司机在等。
“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阳光底下她的脸比两年前圆润一些,说话不再磕绊,只是还是习惯性在开口之前顿一顿。
“那个本子,”她说,“有一天会给你看的。”
程栖迟点点头。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开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程栖迟还站在原地。
爷爷是坐火车来的。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程栖迟几乎没认出来。两年,其实也没有很久。但爷爷的背比记忆里弯得更深了,头发白了一片,像落了霜。
爷爷没有挥手。他走近,站定,就那样看着程栖迟。
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
“好小子。”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们回家了。”
程栖迟垂下眼睛。他拎着那只旧书包,跟在爷爷身后,走出大厅。阳光很好,天很蓝,和他两年前在病房窗台看见的一样的蓝。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桑之说,树木在练习站立,比我们幸运。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练习好。
爷爷走得很慢,他也就放慢步子,跟在旁边。车站的人很多,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一个佝偻的老人和一个瘦削的少年。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