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九衢尘（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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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形区机械师公会——
扶光睁开眼睛时，头顶是熟悉的穹顶。冷白色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安静。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
“别乱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按了回去。手背上的针管被抽动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扶光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缓缓滴入。
明醒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心疼。
扶光被他按着靠回床头，缓了几秒，开口第一句是：“小庄呢？”
明醒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扶光的目光立刻就变得紧张起来。
“他给你输了血。”明醒说，声音尽量维持平稳，“现在在休息。”
扶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是半机器人，怎么能……”
“他的体质确实特殊。”明醒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连血液再造能力都超乎常人。所以现在虽然失血导致虚弱，但不会危及生命的。你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瓶营养液输完，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去照顾他。”
扶光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背的针管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明醒注意到，他原本紧抿的唇角松了一点，但很快又苦恼得蹙起眉。
“好。”他说。
明醒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去调整输液的速度。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楚豫……”扶光忽然又开口，“他的大部分零件被拿走，怕是留在生物研究所了。你能不能……”
他的话顿住了。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操作台上——那里分明放着楚豫的头部零件，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熟悉的轮廓让扶光愣了一下。
“怎么在这里？”他问。
明醒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颇有些微妙。
“这件事实在是个误会。”他说，“生物研究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们和机械师公会一直是合作的，包括现在也是和我们站在统一战线的。”
扶光看着他，黑洞洞的瞳孔泛着冰凉的光泽，没有说话。
明醒从怀里掏出储备机，调出几条消息，递到他面前。
“实际上，你们离开研究所不久，楚豫的东西就被送了回来。研究所负责人齐博士还道了歉，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看到这么多人感染病毒，一时心急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所以……”
扶光接过储备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他的表情始终很淡，看完后把机器还给了明醒，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所以楚豫的零件就送回来了。”明醒接过机器，“其他的……你自己判断吧。”
扶光点了点头。
生物研究所如何，他其实不太关心，只要他们别再揪着他不放就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扶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楚豫的头部零件上，不知在想什么。明醒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瓶。
过了很久，扶光忽然又开口。
“慈蝉和喵喵呢？”他问，“还好吗？之前在研究所，我好像看见一个超大号喵喵。”
明醒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你们看见的那个，是楚豫的猫猫头门童。”他说，“我给它改造了一下。本来是想给楚豫一个惊喜的，结果你们先看见了。”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至于喵喵和小光头，”明醒继续说，“现在在风车区督促未感染人员转移。不然留在这里，看你们两个都昏着，他得关心则乱。”
扶光听到“风车区”三个字时，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明醒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太好。”他说，声音低下去，“病毒扩散得很快。风棠被虐杀后漂浮城区强行接管了风车区，但他们选择实行封区，意图要风车区全员死亡后消除病毒。”
输完液从实验室出来后，他先去看了看庄宴，那人还在沉沉睡着，他便无声无息退了出来，加入到了修理人偶的机械师中。
他重伤刚好一些，其他机械师都照顾着他，尽量分给他一些损坏没那么严重的人偶。
扶光沉默着接受了这些善意，只是手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把又一个人偶的核心模块校准完毕，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他去看庄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他放下工具，站起身。
“我再去看看我爱人。”他对前面调度的机械师说了一声，那人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扶光穿过繁忙的走廊，推开那间休息室的门时，动作放得很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一层，落在床上那人的脸上。
庄宴侧躺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比输血前好不了多少——那些失去的血，即使是他这样的恢复能力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左手垂在枕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断裂的金属骨骼已经被明醒紧急处理过，但那种灰败的肤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扶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轻轻在床边蹲下。
他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蹲在那儿，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张脸。看那双紧闭的眼睛，看那两排浓密的睫毛，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痛。
他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庄宴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扶光的视线。他看着那起伏，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闭上眼。
“傻子。”他极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胆子怎么那么大啊。”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扶光就那么抵着床沿，安静地待了几分钟。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浅，一个更浅。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庄宴的脸上移到枕边，又移到墙上。
扶光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快点醒过来吧，”他低声说，“我好想你。”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轻轻拉开门，又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喧嚣重新涌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浪。
——
扶光回到公会大厅时，一眼就看见了慈蝉。
那个高大的光头青年正扶着墙根，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耸动。喵喵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整只猫都缩成一团，像是被吓到了。
扶光快步走过去。
“慈蝉？”
慈蝉没应声。他只是扶着墙，继续干呕，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扶光看见他的手在抖，后背的衣料被汗浸透了，贴在上面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
扶光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慈蝉接过，漱了漱口，又吐在地上。他直起身，大口喘了几口气，才慢慢转过脸来。
那张脸憔悴得厉害。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看见扶光，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扶光说，“你怎么样？”
慈蝉摆摆手，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喵喵，猫从他手臂间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望了扶光一眼，然后挣扎着跳下来，几步窜到扶光脚边，顺着裤腿往上爬。
扶光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喵喵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不动了。
慈蝉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和庄宴，”他说，声音还哑着，“也真是情深意重。”
扶光看着他。
“唉。”慈蝉叹了口气，“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扶光没接话，只是低头摸了摸喵喵的背。猫的皮毛温热，软软的，在他掌心下轻轻起伏。那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忽然让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慈蝉。
“风车区那边，”他问，“情况是不是很不好？”
慈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眼圈倏地红了。
扶光就看着这个高大健壮的光头青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站在那些匆忙穿梭的机械师中间，忽然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滑进嘴角，滑下下巴。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嘴唇抖着，肩膀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太惨了。”他说，声音破碎得像一片片裂开的纸，“我真的……”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抱着喵喵，一手伸出去，按在慈蝉的肩膀上。
慈蝉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讲副会长告诉他的那些事。讲寿命税的技术，讲负熵，也讲漂浮城区改造了仪器导致那些被抽取寿命的人失去了压制基因病的能力。讲“T”病毒的起源，讲那头猪。
风棠被吊在风车上。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眼睛看不见了，脖子上爬满黑筋，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把她的女儿带走。讲那个小女孩被人偶抱着离开时，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她和母亲是永别。
那些冲出来的、被人偶拦住的人，那些被逼回风车区的人，讲那些惨叫，那些哭嚎，那些血腥味和焦臭味。讲即使被收治后依然有不断发病撕咬同为人类的感染者。
讲他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扶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按在慈蝉肩上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这么多痛苦的人……
他是不是……
做错了……
是不是太自私了……
如果他拥有抗体，那能不能……
慈蝉讲完了。
他哽咽着，脸上的泪痕还湿着，却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谢谢你听我说。”他哑着嗓子说，“说出来……好多了。”
扶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下午还要过去吗？”他问。
慈蝉点头：“裘副会长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我可以帮着做一些简单的调度工作，好歹能分担一点。”
扶光说：“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慈蝉愣了一下。
“修理和指挥人偶我还算擅长。”扶光说，“能多带一些一些未感染的人出来，自然是更好。”
慈蝉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
机械师公会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穿着各色工装的机械师们穿梭其间，有的抱着零件，有的扛着工具，有的边走边对着通讯器大喊。角落里堆满了损坏的人偶，有缺胳膊的，有少腿的，有的半边脑袋都没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
几个认识扶光的机械师路过时停下来，匆匆问了几句他的身体，又匆匆离去。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闲聊。太多的事情等着做，太多的人等着救命。
扶光在一张空出来的操作台前坐下，开始修理刚送进来的一批人偶。他动作很快，手很稳，其他机械师隐隐投来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明师的学生，能力确实过硬！
可他眼睛却很空。那些慈蝉讲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门忽然被推开。
又一批人偶被推进来，十几个，歪歪斜斜地堆在推车上。这已经是短短一小时里进来的第四波了。负责修复的机械师们个个身上背着七八只机械爪，也忙不过来。
扶光将汗湿的额发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峻的眉眼。他看向推车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棕色长裙、戴着尖顶大帽子的年轻女人，那打扮像楚豫童话书里写的聪明又奇特的女巫。
“怎么忽然受损率这么高了？”他问。
那女人快步走过来，帽檐下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看守升天梯的人偶们遭到了攻击。”她说，“漂浮城区用人海战术，就算明师的人偶源源不断地填上去，也撑不住太久。”
扶光没有说话。
明醒的人偶本来就不是战斗型的。它们可以巡逻，可以站岗，可以温和地与人交流，可以陪伴老人孩子，它们具有极高的自主思维和意识。但和漂浮城区的攻击型机器人对抗——那是另一回事。
他低下头，把刚修好的一个人偶放到一边，又从新送来那堆里拖出一个。
“库房里的人偶还够撑多久？”他问。
女人摇了摇头：“不知道，照这个损耗下去很不乐观，一旦升天梯失守，漂浮城区的大部队下来以后，弧形区就是腹背受敌自顾不暇了。”
“漂浮城区的那群人，不会放过弧形区的。”
扶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新来的人偶一个个堆到有空闲的地砖上，然后一个一个拿起来，修，放下，再拿一个。
大厅里，脚步声、喊声、机械摩擦声、零件碰撞声混成一片，像某种嘈杂又沉重的交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有人点亮了灯，灯光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把他们拉成一道道匆忙的影子。
扶光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人偶。偶尔抬起头，会看见远处那间休息室紧闭的门。
门里，庄宴还在睡着。
他低下头，继续修。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衢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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