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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衢尘(八) ...

  •   “满意了?”齐雪莱从齐苦苦的身后转出来,话语间都是阴阳怪气,眉梢的嘲讽之意却不明显。

      齐苦苦定定看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算了,这个结果已经料到了。”

      “猜到他死也不会同意的。”他叫上快快,准备回实验室补觉。

      “阿宴这孩子,”齐雪莱跟上他的脚步,“从小就不喜欢别人为他指的路。”

      “还不是你们惯的。”齐苦苦定定看着齐雪莱的眼睛,“你,庄元江,还有齐霁,不觉得给他的选择太多了吗?”

      “选择多还是利用这些选择把他推到我们想要的结果多,说不清了……”齐雪莱看得出他眼中的落寞,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齐霁对你也不是……”

      “算了,不想听。”面前的青年摆摆手,脸上的脆弱转瞬即逝,而后又被漠不关心的神情武装起来,“困了,回去补觉,折腾这么一场全白干……”

      机械师公会——

      机械师公会的入口是一道狭长的弧形走廊,两侧的墙壁由无数细密的金属片拼接而成,随着人的脚步泛起水波一样的光纹。庄宴拖着扶光冲进来时,那些光纹在他身侧疯狂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这边。”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年轻人迎上来,他的手腕处露出半截金属骨架,行动间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转身带路,脚步快而不乱,沿途遇到的机械师纷纷侧身让行。

      庄宴顾不上打量这座奇异的建筑。他的余光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头顶是巨大的球状穹顶,无数齿轮在空中缓慢旋转;四周是螺旋上升的走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偶和机械师穿行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混杂着某种微弱的电流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

      扶光的头无力地搭在他肩侧,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很凉,凉得让庄宴心惊。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瘦高的身形此刻蜷缩在庄宴怀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这边。”灰衣人推开一扇门,“明师在里面。”

      庄宴几乎是撞进去的。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正在一张操作台前调试什么,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明醒。

      他和上次见面时别无两样,只是面容清冷了不少,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后,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与机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专注和疏离显露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庄宴怀里的扶光身上,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扶光的颈侧。

      “放那边吧。”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躺椅。

      庄宴把人放上去,手却没有松开。扶光的手垂落在躺椅边缘,细长的手指毫无生气地蜷着,像一截失去生命力的竹子。

      明醒开始检查。他的手也很凉,扶光被触摸过的皮肤浮起一点点小颗粒。他动作很快,掀开扶光的衣袖时,庄宴看见了那截苍白的手臂——比脸上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隐隐的青色血管。

      庄宴怀疑自己是急出了幻觉,他居然觉得那些血管……很空。

      “失血过多。”明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庄宴愣了一下:“怎么会?”

      话刚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在齐苦苦见自己之前,已经抽过扶光的血了。而且——抽了不少。

      庄宴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醒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庄宴很容易便从里面读出深切的责怪。

      他是长辈,所以没有说出口,却比说出口更让人难受。

      “有血包吗?”庄宴蹙眉盯着扶光不安颤动的眼睫。

      明醒摇头。

      “那可以献血吗?”庄宴的声音发紧。

      明醒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嘲笑,只有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且不说血型的问题,”他说,“现在机械师公会里,除了外面那个光头,根本没有纯人类。半机器人的血量供给自身已经很困难了,没有多余的供给扶光。”

      庄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

      “现在测我的血型。”他说,“可以的话抽我的,我恢复快。”

      明醒愣住了,平心而论,自己家小孩因为面前这个人的缘故被折腾成这样,他不可能不怨恨。

      可半机器人只要失血过一定量,血压会迅速下降,心率骤停,这种情况下休克是奇迹,直接死亡才是常态。

      他看着庄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受伤好得快是一回事,血液的恢复是另一回事。你那些改造的零件能帮你扛揍,扛不了造血。”

      “我知道。”庄宴说。

      “你知道还——”

      “他被生物研究所注意到是因为我的原因,我对不起他。”庄宴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明醒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定睛一看,腕骨处的金属骨骼已经断裂,在薄薄的皮肤下制冷齐一道尖锐的弧度。

      可那种漂亮的脸上一片平和,没有受伤的一点痛楚流露出来。

      他一直在无意识忍痛。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慈蝉探头进来,看见里面的情形,又悄悄缩了回去。他怀里还抱着喵喵,猫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去……去测血型。”慈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然后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另一个机械师从走廊经过,探头问了一句什么,被慈蝉摆摆手打发走了。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在问“那是谁”,有人在说“扶光”,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庄宴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盯着明醒,等他的回答。

      明醒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先测血型。”他说,“测完再说,运气好点的话光头能配上,运气不好……”

      庄宴没再听他悲观的揣测,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操作台,安静的坐在了扶光身边时,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眼底的泪。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扶光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庄宴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很快回来。”他低声说。

      扶光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庄宴转身,跟着明醒走向检测区。明醒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攥得骨节都泛了白。

      血型检测结果很快出来。

      庄宴的能输,慈蝉的不行。

      慈蝉站在检测仪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不匹配”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垮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闷声闷气地“啧”了一声。

      “我去外面守着。”他说,“有事叫我。”

      庄宴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躺椅上的扶光身上。

      明醒的实验室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堆人。庄宴侧头看了一眼——门玻璃上贴着七八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血肉之躯也有机械改造,甚至还有几个球状关节的人偶混在里面。他们挤挤挨挨,压低声音吵吵嚷嚷,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能输血。”

      “抽我的,我和扶光都是A型。”

      “我之前献过血,没问题——”

      明醒大步走过去,拉开门,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庄宴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头疼:

      “你们别添乱了。”

      “人家年轻人能行。你们赶紧回去——该盯着红桃区尖角区的继续盯,该联络方块区的接着联络,该收治病人的赶紧去风车区。都挤在这儿干什么?看热闹吗?”

      吵嚷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门口才渐渐安静下来。

      庄宴一点没多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扶光身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明醒关上门走回来,目光落在庄宴身上。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庄宴抬起左手,准备递过来抽血。

      然后他顿住了。

      那截手腕上,薄薄的皮肤下,金属骨骼已经断裂,翘起一道尖锐的弧度。血液流通不畅,整根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狰狞地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

      庄宴看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把左手放了下去,换了右手。

      明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不是对这个孩子多痛恨,只是有些迁怒罢了。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不能全怪到庄宴头上。可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被折腾成这样,他没法不怨。

      此刻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青年,那点怨气忽然有些发不出来。

      “要不,”明醒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我先帮你把伤处理一下吧?”

      庄宴毫无反应。他盯着躺椅上的扶光,扶光的眉头还在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先抽血吧。”庄宴说,“他看起来不太好。”

      明醒心想:你看起来也不太好。

      但他没再多说。针尖刺入皮肤,比平日的针头粗得多,软管连接在一侧的液体瓶里。人造的皮肤被针挑起,尖锐的疼痛却没有引动皮肤主人的一丝在意。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扶光。

      “我们速战速决。”明醒说,声音尽量维持温和,“你如果有不适,一定及时告诉我。别扶光没救醒,你也不行了,我可不想还要抢救你。”

      庄宴偏回头轻声说:“放心,我会坚持住的。”

      血液流淌。

      皮筋放松后,血瞬间涌出,那颜色红得让人厌恶。明醒一边抽血,一边观察庄宴的面色,心里又一边想起他家扶光。

      明明可以安稳度日。明明可以躲在公会里,躲在风车区,当一个普通的机械师,什么都不管。结果认识这个人后,天天过得鸡飞狗跳,今天有一次差点把性命交代出去。

      可看着面前这张脸,他心里的责怪忽然进行不下去。

      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明醒曾经以为,扶光是一厢情愿的,他曾经觉得庄宴这个人心思太深、感情太浅,眼底太冷。他担心扶光一直被钓着,被拖着,被一个永远捂不热的人消耗掉真心和性命。

      他以为扶光只是一头栽进去,一叶障目,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恋爱脑……

      面前的青年支撑在台面上的胳膊忽然一软。

      整个人眩晕了一瞬。

      没等明醒开口,他又支棱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

      不妙的绯红染上他的眼尾。生理性的眼泪随着失血控制不住地溢出,顺着眼角滑落,被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连身体都在因为失血而难以克制的颤抖。

      抹完垂落在下巴的泪珠,他又去看扶光。

      那张脸——明醒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张脸。

      精雕细琢,甚至可以说颓艳。往日极具锋利感的丹凤眼此刻温顺地垂下眼角,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控制台上昏迷的人。睫毛很长,垂落时盖住眼底的泪痕,却盖不住那道目光。

      那种眼神。

      明醒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个晚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庄宴。扶光带这个人来修手臂,手术台上麻醉未过,庄宴闭着眼,脸色苍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而扶光就倚在工作室操作台的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当时明醒没有多想。他以为是扶光心软,是扶光善良,是扶光对这个漂亮的人见色起意,动了恻隐之心。

      此刻他看着庄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种眼神,他在扶光眼里见过。

      一模一样。

      明醒怔住了。

      他以前似乎对感情太过片面。他以为爱是轰轰烈烈,是死去活来,是非你不可。他不知道爱也可以是安静的、沉默的、不声不响的。可以是一个人倚在操作台边,看着麻醉未醒的另一个人,一看就是一整夜。可以是一个人断了手腕、流着血,还敢抽自己的命,去救另一个人。

      此刻明醒不得不承认,扶光看人比他准。

      扶光看到了庄宴冷漠的皮下,一颗刺目且滚烫的真心。

      这两个孩子。

      是两情相悦的。

      明醒别过脸去,不再看庄宴。他盯着输液瓶里缓缓滴落的血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抽够了。”

      庄宴点了点头。他试图站起来,却难以自抑的眩晕,甚至开始扶着控制台咳嗽干呕,可触及到扶光紧蹙的眉心,他又似乎害怕惊扰对方一样,拼命压下了激烈的喘鸣。

      明醒于心不忍,伸手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失血过量了。”他说,“我让人给你弄点补血的吃的,你好好休息,剩下的我来。”

      庄宴没有争辩。他只是顺从的坐下,静静趴在扶光身侧,让自己能继续看见扶光。

      明醒开始给扶光输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新的软管缓缓流入那具苍白的身体。他看着扶光的手臂,看着那些近乎干瘪的血管一点一点重新充盈起来,看着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低声说:“他会没事的。”

      庄宴没有说话。

      但明醒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松动了一瞬。

      但这一瞬,转瞬即逝。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的软倒下去,静静趴在了扶光黑色衬衫的袖口。

      再无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九衢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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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定更新频率是隔日更,如有出现连续更新多半是在微修文章。正文完成后会进行整体大修。 如果您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可以点点收藏,您的支持是我写作时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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