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九衢尘（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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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蝉一路狂奔，直到肺里的空气变成火辣辣的刺痛才停下来。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
喵喵顺着他的衣摆而上，毛茸茸的大尾巴狠狠拍在他的光头上，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蛞蝓列车的站台上。
列车正巧进站，车厢门“嘶”地一声滑开。慈蝉抬脚就要往上迈，余光却瞥见售票亭里的身影——那本应该是个方头机器人的位置，此刻坐着一个戴着尖帽子的女人。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动作缓慢而僵硬。
慈蝉的脚步顿了顿。
那女人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容标准得像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差。她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车票，手腕转动时，袖口下露出一截球状的关节——和刚才那群机械师人偶一模一样。
慈蝉喉结动了动，默默收回车票，低头钻进了车厢。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慈蝉靠在车门边，目光扫过车厢——三三两两的乘客散落在座位上，有的低头打盹，有的望着窗外发呆。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慈蝉多看了两眼，就看出不对来了。
那个靠窗的老太太，从上车到现在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抱着包裹的中年男人，姿势僵硬得像被钉在座位上。
还有那个站在过道里的小孩，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角度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慈蝉默默收回了视线，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列车呼啸着穿过一片又一片城区。窗外掠过的街景里，到处都能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站台上、街角处、商铺门口，三三两两的人偶矗立着，有的在“巡逻”，有的在“站岗”，有的只是单纯地站着，像一尊尊等待指令的雕像。
慈蝉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明醒的人偶吗？
这是……放出来多少？
他想起扶光说的“人偶甚至可以做到有人类思维”，又想起那群白大褂穿行在人偶中间时如入无人之境的画面。如果这些人偶真的被激活了全部思维能力，如果它们不只是看守而是攻击——
那岂不是和军队一样，怪不得弧形区敢公然在漂浮城区眼皮子底下搞造反。
慈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脸埋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列车正在穿过一片破败的工业区，锈蚀的管道和废弃的厂房在晨光里投下凌乱的影子。远处，一座巨大的球状建筑正在逼近。
弧形区机械师公会，这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就矗立在弧形区的关口，遥遥望过去，正在旋转的球状建筑和人偶的球关节极其类似。
慈蝉攥紧了拳头。
快点，再快点。
齐苦苦生物研究所——
庄宴一睁眼就看到了机器人快快的大方脸，他一皱眉，快快就飞快地跑走了，边跑边叫：“苦苦苦苦，他醒啦……”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小机器人嗓门儿还挺大，庄宴心想。他企图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锁链扣着连接在一旁的仪器上。
庄宴蹙着眉扯了两把，发现非常结实，甚至锁链受力后还回缩了几寸，他被拉着往后靠了一下，额角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
“你省省吧，阿宴。”一道男声从快快的方向传来，庄宴扭头。穿着随意的齐苦苦脚下仍然趿拉着一双拖鞋，上半身到时还算人模人样。他从胸口取下眼镜戴上，嘴角勾着，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庄宴松开锁链，仰头问他：“扶光呢？”
齐苦苦摇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你还真是……他没事。刚刚一直想逃跑，就给他打了一针镇静。”
锁链“砰”的一声绷紧，庄宴被拽得歪倒一下，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苍白了一瞬。他咬着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齐苦苦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
“你到底要干什么？”
齐苦苦耸肩，接过快快递过来的药茶一饮而尽。他把空杯子还给快快，慢条斯理地说：“我最近病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甚至只是简单的计算都会头痛难忍。”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庄宴更近些。
“阿宴，我接受不了自己是这样的结局，你明白吗？”他笑着靠近，与庄宴的脸不过咫尺，神情甚至堪称温柔。
庄宴冷眼以对，油盐不进：“我要见他。”
齐苦苦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行。”他的声音冷下来，“等我提取完他血液里的成分。”
“你要提取多少？”
齐苦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见过实验的呀，过程都很漫长的。要完成抗体解析的话，那血肯定是不能少的。”
庄宴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你最好别这么干。”
“怎么？威胁我？”齐苦苦问。
“他是纯人类。”庄宴一字一顿地说，“照你的说法，他会死。”
齐苦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你是不是心疼死了？”他笑得眼角都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这个哥哥在你心里，居然还比不过这个谈了不久的男朋友吗？你小时候我——”
“够了！”庄宴打断他。
快快警惕地凑到锁链旁，圆滚滚的身体挡在齐苦苦和庄宴之间，屏幕上闪烁着警惕的表情。
庄宴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声音却依然冷硬：“我不想和你追忆往昔。说白了他要不是扶光，不是我男朋友，你就是把他大卸八块我也懒得看一眼。”他顿了顿，“可扶光不行。”
齐苦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冷漠而疲惫。
“没别的办法了。”他说，“之前调查到你身边的那个竖目怪人、红桃区的女孩，还有我的基因病日渐严重，我一直以为是个例。可最近出现基因病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可以说走到了爆发期。风车区爆发病毒的事你知道吧？我检查过病人，他们的病也属于基因病的一种，只不过是隐性的，被收取寿命后显现出来了而已，那也和‘T’病毒非常类似。”
他盯着庄宴的眼睛：“找不到解药，我们就会死，我不想死，他们也不想。”
“牺牲一个，救全人类，很划算。”
庄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那扶光愿意吗？”他问。
齐苦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愿不愿意重要吗？我只是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和你反目，阿宴，我很看重你。至于他——”他顿了顿，“只要你松口，把他一针放倒到实验结束都可以。”
“呵。”庄宴冷笑了一声，“那你死心吧。”
齐苦苦的脸色变了。
“白和你说。”他转身就走，声音从背影传来，“你安心待着吧。等血液分析报告出来后，我送你回方块区，看来待在齐霁身边为他做事更适合你。”
实验室的门滑开，他迈步出去。
“既然这样，”庄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齐苦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庄宴一眼——不是他多疑，只是庄宴这个人实在不算好相与的。那一眼里，他看见庄宴靠在操作台边，垂着眼，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庄宴肚子里在搅和些什么阴谋。
但他只是吩咐快快“把锁链加紧”，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合拢。
齐苦苦站在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向另一间实验室的方向。扶光被固定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镇静剂的效力还没过去。他的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却依然安静，像一尊沉睡的雕塑。
齐苦苦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快快开了实验室的门，圆滚滚的身体滑到观察皿前。齐苦苦收回落在扶光脸上的视线，问：“锁结实了？”
快快在屏幕上投出一个敬礼的表情包，屏幕上的小人儿站得笔直。
“好孩子。”齐苦苦伸手摸了摸快快的头。
他的手指从圆润的头顶滑向后方，不经意间触到一处本该有凸起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齐苦苦的手指僵住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把快快的脑袋掰过来仔细观察。快快傻呵呵地在屏幕上投出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那片小叶片不见了。
齐苦苦“蹭”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实验室跑，边跑边喊：“快快，看紧扶光！”
实验室的门被向两侧拉开。
正对着门的操作台上，本来坐在上面的青年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截被解开的锁链垂在地上，金属末端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齐苦苦愣在原地，随即猛地调转方向看向观察窗——
快快的警报声震耳欲聋。
另一间实验室里，扶光躺着的那张躺椅上空空如也。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九衢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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