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双生劫（一） ...
-
庄宴推门而入时，扶光正抱着喵喵蹲在门口的鞋柜旁，那副平日里总显冷峻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与气质格格不入的可怜巴巴，活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沙发上传来。
庄宴循声望去，只见楚豫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机脑，他与母亲齐雪莱方才在街上的对话，正一字不漏地从扬声器里清晰传出。
房子前面有六个监控。
楚豫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庄宴一眼：“我们扶光刚刚紧张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就怕你头脑一热，跟着你那神通广大的妈远走高飞。”
庄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径直走过去，伸手将蹲在地上的扶光拉起来，指尖碰了碰对方微凉的脸颊：“我不走。”他看着扶光的眼睛，补充道，“我也不会把你卖掉。”
扶光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可怜相瞬间破功，他冲着楚豫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弧度。楚豫见状，毫不客气的回以一个白眼。
庄宴心知这两人刚才八成是在打什么无聊的赌，没心思追究。他松开扶光，环视一周，语气干脆利落：“哥几个，收拾东西吧，我们今晚就溜。”
“啊？”方才还在耍宝的楚豫一愣，手里的机脑都忘了关，“你不是答应了齐雪莱明天见吗？这录音还没放完呢。”
庄宴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冷意：“骗她的。她外面还杵着四个人高马大摸不清底细的帮手，不先把她忽悠走，万一她等不及，进来强抢怎么办？”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还有些发懵的慈蝉，“别愣着了，光头，快联系小况，让她给个具体的落脚地址。”
慈蝉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况思荣留给他的备用通讯器，开始笨拙地操作。
庄宴则拉着扶光，开始快速收拾必需品。猫粮、猫砂、喵喵惯用的小毯子，一一被塞进包里。他自己的衣物用品反倒没带几件，倒是把扶光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几件常穿的衣服，甚至还有几包扶光平时爱吃的零食，仔细地打包好。
扶光安静地被他牵着，目光随着庄宴的动作移动，看着对方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妥帖收好，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靠过去，在庄宴专注的侧脸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
庄宴动作一顿，侧过脸，看着扶光眼底映着的、和煦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眸光，也回了一个轻吻。“之后可能要麻烦你们。”他低声说。
“什么？”扶光问。
“收拾好东西以后，我会联系齐霁。”庄宴语速加快，“去漂浮城区只能坐升天梯，我们没有通行卡。得让他给我们开开路。”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等会儿小况发来的具体地址，不要让我知道。必要的时候……”他抬眼，直视扶光，“打晕我。避免我妈通过芯片，跟着我的意识定位找到我们。”
扶光眉头微蹙：“芯片无法暂时屏蔽或取出吗？我们现在说话……她会不会已经知道？”
庄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算计：“应该不会。刚刚在外面，我趁她不注意，在她手腕上植入了一个微型针形屏蔽器，齐苦苦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效果还行。但能维持多久不好说，所以我们动作必须快。至于芯片，现在也来不及看能不能取了。”
说话间，他已将最后一个拉链拉好，将鼓鼓囊囊的背包拎在手里，目光扫过已经结束聊天、正写一串复杂地址的慈蝉，以及收起机脑、神色凝重的楚豫。
“地址记好了？”庄宴确认。
楚豫和扶光同时点头，只是慈蝉有些犹豫。
“怎么了？”庄宴将喵喵装入包里，帮忙背到了扶光身上，喵喵已经昏昏欲睡，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在扶光的耳后无意识蹭蹭，两眼一闭会周公去了。
慈蝉两眼紧盯着储备机说：“可能是我多想了，感觉况姐回复信息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先走吧。”庄宴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叹一口气，“总比留在这儿等人上门强。”
四人一猫鬼鬼祟祟出了门，沿着街边无监控的地方溜溜哒哒，兜里储备机的信息通知嗡嗡嗡震个不停，庄宴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齐霁得知他们要连夜跑路、尤其是还要动用他的关系开后门拿电梯卡后，破防了骂人呢。
街道异常冷清，与往昔这个时间点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的夜市景象截然不同。两侧色彩鲜艳的房屋窗户紧闭，只有零星几盏门灯孤零零地亮着，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扶光落后两步，与楚豫并行，偏头低声询问：“这几天风车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夜市都没了，街上一个人都看不见。”
楚豫掂了掂肩上不算轻的包袱，同样压低声音：“还没来得及跟你们细说。就葬礼结束第三天——你们那会儿应该在去弧形区的船上了——那天晚上，风车区同时发生了好几起恶性伤人事件。抓到的行凶者全是本区居民，一个个神智全无，跟发了狂的野兽一样。被袭击的人里……死了两个。”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管理部也惊了，当天晚上就宣布了紧急宵禁，挨家挨户排查。这不，最近两天风声鹤唳，大家都不敢轻易出门了，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下一个发狂的就是自己人。”
楚豫说着，朝前方扛着个大包裹、埋头赶路的慈蝉背影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出了这事儿以后，这光头晚上还偷偷溜出去调查过。回来以后就闷在屋里，吭哧吭哧写了一封信，第二天一大早就寄出去了。我趁他不注意瞥了一眼收信人，写的是他师父，可送达地址……”楚豫皱起眉，“我居然没见过。”
扶光颇感意外地挑眉。楚豫号称百事通，对齿轮城五大区乃至漂浮城区部分区域的街道、建筑、机构分布几乎了如指掌，倒背如流，居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地址？
楚豫看穿了他的怀疑，撇撇嘴：“我确定那个地方不在城内已知的任何一个区。要么是在黑山界线上，要么……干脆就在界线以外。”
“可齿轮城没有通往城外的常规邮递业务。”扶光指出。
“是啊，”楚豫苦恼地摇摇头，“我也纳闷。所以要么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渠道，要么……”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看漂浮城区的路家，传个命令不也用那些机械角雕么？谁知道这个和尚有没有他们自己的传信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光头青年宽阔却略显沉默的背影。慈蝉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庄宴身后，专注地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看着怪老实的。
他们这几个人，秘密还真是不少。
管理部的人游窜在大街小巷排查伤人者，车站附近聚集的尤其之多，好在庄宴已经料到列车不好走，嘱托齐霁除了拿五张通行卡以外，顺便再雇一辆车。
方块区管理部那点家底，都快被齐霁掏空了补贴他了。庄宴看着发送过来的车牌号，心想这些年帮齐霁杀人越货的那些事儿还算没白干。
秋季夜晚的月亮白惨惨的，像水鬼的脸。
一辆面包车停在风车区广场后街的水渠旁，悄无声息，司机笔直坐在驾驶位，脸焦黑一片，楚豫凑上去一看，好家伙，是个戴面罩的机器人，六根手指中夹着五张金属卡片。。
夜晚的小路寂静得只剩下风声，面包车四个方形的轮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并不平坦的路面，减震系统显然劣质，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被放大，车里的人像被塞进滚筒的衣物，晃得七荤八素。扶光将背包抱在怀里，尽力维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姿势，让蜷缩其中的喵喵能睡的安稳一些。
庄宴也靠在扶光肩上，被颠簸弄得有些昏沉。睡梦中的喵喵无意识地抖了抖耳朵，耳尖的聪明毛扫过他的鼻尖。庄宴猝不及防，“阿嚏！阿嚏！”重重地连打了两个喷嚏，震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眼泪差点飙出来。
旁边，楚豫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黑暗。他旁边的慈蝉早已被颠簸和一天的精神紧张耗尽了精力，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在又一次车身猛地一歪时，彻底倒向车窗。光秃秃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响声，听着脑袋都嗡嗡的。
楚豫一开始还绷着脸，侧耳倾听，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分析什么重大情报。结果没一会儿就憋不住了，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紧接着捂住了脸，压抑的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漏气的风箱。
扶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闭嘴。”
楚豫立刻正襟危坐，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表情无比严肃。然而这严肃没能维持三秒，随着慈蝉的脑袋又一次精准地撞上同一片玻璃，发出更响亮的一声“咚”，楚豫彻底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回没再遮掩。
“咳，”他清了清嗓子，但笑意还留在眼角眉梢，“我就是觉得……多少年没这么狼狈地大半夜急急忙忙逃命了。”他环顾车内
——抱着猫努力维持平衡的扶光，打完喷嚏正揉着鼻子、神色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庄宴，还有那个脑袋与车窗亲密接触、睡得人事不知甚至开始小声打呼的光头
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轻声说：“还怪……有趣的。”
扶光无言以对，只能又瞪了他一眼，但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庄宴揉了揉鼻子，看看楚豫，又看看睡得浑然忘我的慈蝉，再看看怀里虽然颠簸但被扶光护得很好、依旧安然酣睡的喵喵，也安心了不少。
扶光腾出一条胳膊揽住他，两人迷迷瞪瞪的闭上了眼。
凌晨三点四十四，几人到达中心城区，下城区里一片灯红酒绿，离他们最近的电梯就在财源滚滚□□附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庄宴戴上口罩，扣紧帽子，把自己严严实实掩在了黑色衣服中。
喵喵已经醒了过来，此刻一只脚踩在扶光肩头，正瞪着圆乎乎的眼睛四处乱看。
财源滚滚门口人来人往，今日估计是在搞什么活动，连金老板和袁老板都立在门口，辣眼睛的抱在一起大跳桑巴，附近围观的人都吐了。
庄宴侧着身子从人群中传过，即将跑出财源滚滚的范围时，一道粘腻恶心的视线紧紧附着上他的后脑勺，他心中一阵恶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升天梯建在石柱中间，金属质地，一共42座，升降速度极快，很多第一次乘坐的人都会有严重的眩晕和恐惧感。
此刻慈蝉就是这样，电梯还没运行，他就已经紧紧贴着轿厢壁，像一张扁平的海报。庄宴无奈的摇摇头，正准备关上电梯门时，一只鸡皮耷皱的手探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挂着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挤入后，无视其余几人警惕的眼神，缓缓往庄宴身旁贴近。
庄宴浑身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善地盯住中年人。这人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赌场里见过，猥猥琐琐地蹲在赌桌旁想趁机占他便宜。风伯葬礼的船上也见过，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股恶心的视线也就粘了上来。
庄宴不动声色地往扶光身边又靠了半步，几乎半边身子都隐在了扶光肩后。楚豫立刻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眉头微挑。庄宴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楚豫心领神会，没再多问，脚步却悄然挪动，和那个还贴在轿厢壁上努力克服恐惧的慈蝉一起，看似随意地向庄宴和扶光的方向聚拢。原本还算宽敞的电梯轿厢，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庄宴垂下眼睑，借着两人衣袖的遮掩，手指在扶光温热的掌心快速划过。扶光微微蜷起手指，感受着那一笔一划传递的信息。
写罢，庄宴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轻轻点在扶光掌心。
扶光反手将庄宴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按了按，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稍安勿躁，现在动手容易被电梯外的人发现。等电梯升到中间平台，例行暂停三分钟缓解乘客不适的时候，再动手不迟。
庄宴读懂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暂且按捺下心头那股混合着厌恶与警惕的烦躁感，将自己更紧密地缩在扶光身侧，垂着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起来柔弱而无害。
那中年人被电梯壁上的光头海报“无意”挤开了一下，没能再靠近，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令人作呕的殷切模样，只是不再试图强行靠近，而是退到电梯按钮旁，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黏腻的蛛丝，死死缠绕在角落里的扶光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个即使包裹严实、也能从身形和偶尔抬起的眼眸中窥见几分姿色的“柔弱”青年。
他的目光在扶光冷厉的侧脸和庄宴刻意低垂、显得顺从的脖颈间来回逡巡，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在赌场里，这个年轻人是可望不可攀的，张扬又凌厉，让人又恨又心痒；在葬礼船上，隔着船惊鸿一瞥，只觉得朦胧夜色里更是美的惊心。可现在，在这狭窄逼仄的电梯里，他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依偎在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份反差带来的、混合着征服欲的邪念，几乎让他按捺不住。
这几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看着就不是什么权贵，等到了漂浮城区，他们就会像小鸡仔一样任由他揉捏。到时候，就把人抢过来……
他红着眼，喉结滚动，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漂亮眼睛含泪的模样，那截脖颈被他掐在手中的触感……征服一个半机器人，可比赌场里赢钱刺激多了。
至于其他三个碍眼的，尤其是那个高瘦又英俊的纯人类，直接从漂浮城区的边缘扔下去，而那只黄澄澄的猫，抓了做猫羹好了……
电梯门终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音乐和呕吐声。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升天梯开始急速上升。慈蝉的脸色瞬间白了，死死扒着墙壁，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楚豫则紧盯着楼层显示，默默计算着时间和高度。
轿厢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和中年人粗重的呼吸声。那粘腻的视线如同实质，依旧牢牢锁在角落。
扶光揽着庄宴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无声息地活动了一下关节，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金属墙壁上模糊的倒影，连喵喵都无声地缩紧瞳孔，尖尖的牙齿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双生劫（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