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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送信翁(十) ...

  •   “别紧张。”齐雪莱将伞合住挂在门栓上后,像一阵乌云般飘进来。越靠近,她身上那种矛盾的飘忽感越明显,明明这个人就站在面前,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可大脑就是不断输送一条信息:

      面前空无一人。

      顿时,连喵喵的毛都炸了起来。听闻动物在面对非正常事物时,反应会比人类敏感很多,喵喵平日里十分亲人,扶光从没见过它摆出攻击状态。

      他的视线缓缓越过庄宴的肩头,定格到这个女人脸上。和庄宴相似的脸却更显得柔美,只是右侧下颌骨附近,有一道近十厘米的疤痕攀附在这张脸上,显现出一种狰狞的美感。

      而且这个女人,好像年轻的有些过分了。

      齐雪莱似乎觉得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好笑,摇了摇头,径自走到沙发边,优雅地坐了下来。她双腿交叠,黑色裙摆垂落,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客厅。

      “我今天来,没什么意思。”她说话的语调娇俏轻快,声音听着比她的脸还年轻几分。

      她笑吟吟的看向庄宴,“只是来看看我家小孩儿。”

      她的目光在庄宴脸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冰凉的打量,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丝神情都刻进眼里。那眼神里或许有怀念,有歉疚,但还有一种更深沉复杂的东西。

      “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不错。”齐雪莱轻声说,语气温和,可配上她那过分年轻的容貌和若有若无的“不存在感”,只让人觉得诡异。

      她转向扶光,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长大了,都谈恋爱了。”

      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散开来。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手指悄然握住了庄宴微凉的手腕。他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个女人对他的敌意和审视货物的眼神。

      齐雪莱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又扫过楚豫和慈蝉,最后落回庄宴欲言又止的脸上,快刀斩乱麻地解释:

      “阿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我怎么还活着,我现在在做什么,关于……很多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来,就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跟我走,我告诉你一切。包括你,和我,还有这个……世界。”

      “或者,”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扶光颈间那条被衣领半掩住的银链,“你可以选择和他们走,去漂浮城区。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去碰,它就不会找上门。寿命税只是开始,齿轮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如果你们之间有一个人的身份暴露,到时候不光是我这边的人会盯住你们,漂浮城区的更是。”

      她站起身,黑裙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我不逼你们,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

      高跟鞋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女人一步步走向门口,却在即将出门时陡然回头。

      “阿宴。”她笑着回头,“不送送妈妈吗?”

      顾不上周围人面色一变,庄宴挣脱开扶光铁钳一样的手指,跟在女人身后走了出去。

      萧瑟的长街上路灯绰绰,四个穿着一致的人背光而站,隐隐呈现监视的状态。齐雪莱甫一出现,其中一人便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伞。

      庄宴的眼睛紧盯着那个人,矛盾的感受又一次浮上心头。这个人也和妈妈一样,存在感低的吓人。

      “感觉到了?”齐雪莱将一只胳膊伸进大衣,“想问什么问吧,这个或许能告诉你。”

      庄宴依旧沉默不语。齐雪莱幽幽叹了口气,说:“宝宝,这几年没见你,你怎么都不爱说话了,小时候连妈妈摊个饼都要问出个具体步骤……”

      一旁青年忽然低低的垂下眉毛,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又来这一套让人心软。

      “为什么我看得到你们却感觉不到?”他轻声询问,视线随着旁边制服人的动作转动,这人僵硬的像个木偶。

      齐雪莱看着他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轻笑了一声,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因为我们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庄宴猛地抬眼,不解地看着她。

      齐雪莱收回手,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风车轮廓,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这颗星球是有意识的,我们发现了祂的存在,为了维持这个秘密不被暴露,祂便逐渐抹去我们存在的事实。”

      “他是什么?”庄宴几乎震惊了短短半天,他的世界观差点被打碎重组又打碎。

      她顿了顿,摇摇头,耳垂细碎的闪光流转在腮边:“我不能说,你知道了这些事,也会变得像我一样。”

      “可我……”

      方才好奇心爆满的庄宴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迟钝下来,像是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连要质问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恹恹道:“好吧。”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这不对劲,这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明明前一秒还雄心壮志的要找出什么真相、要找到什么人,下一秒就老年痴呆一般,情绪直接消退。

      一股寒意窜上脊椎。

      庄宴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强行驱散了那股诡异的漠然。

      “是你对吗?”他后退一步,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戒备地盯着齐雪莱,“我以前有察觉到自己会偶尔出现无法控制思维的情况,甚至对我的朋友问一些很冒犯的问题。可这次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

      “你对我做了什么?”

      齐雪莱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和受伤的眼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宝宝,你现在才发现未免也太迟了。你大概猜到了吧,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操纵你,所以你才会在和他们的聊天中问一些很突兀的问题,比如那个老机器人的年龄,比如扶光的身世。为了不让你感情用事被别人发现你的能力,我甚至要控制你的情绪,比如你的朋友死了,你会很快忘掉这件事,减少你的痛苦。”

      一双模糊的竖目浮现在他脑中,庄宴声音滞涩:“你怎么做到的?”

      女人声音很轻,“在你刚出生时,我在你未完全闭合的囟门处植入了一个链接神经的微型芯片,它是一枚子芯片,作用是受到母体芯片思维的操控。”

      她看着他因愤怒和惊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囟门随着你的生长逐渐闭合,芯片自然也嵌入你的骨骼中很难被察觉,这也是为什么你多次体检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原因。你明明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却始终无法深究下去的原因。因为母体芯片,在我这里。”

      齐雪莱纤长的指甲点在自己的眉心,脸上缓缓漾出一抹笑意,“最开始的几年,生活一切平静,我和你父亲也算情投意合,偶尔回到机构,他也只是以为我去出差并没有起疑”。

      她顿了顿,看着庄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滚的痛苦,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直到你九岁那年,能力失控了,一个中年男人被你的脑波感染,疯狂的追逐你,你父亲惊惧之下误杀了那个人。但同时他也被你的脑波冲击,阴差阳错之下,我的脑波感染失效了。他带受伤的你去生物研究所做检查,发现了芯片,顺着机构的资助人信息,他又发现我在为机构工作,也明白了我们的感情最初只是开始于脑波感染的一场骗局。最后,他顺藤摸瓜接触到了我们的核心——脑母,同时,他也看到你被我拿来当做监测脑母的信号波动的工具。”

      “伤心欲绝之下他觉得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欺骗,想带你走。我们大吵了一架,直到脑立通在研发部发现了我的实验数据……”

      庄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是你害的吗……”他的声音干涩。

      齐雪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浓稠的黑暗:“不算,但他确实是为了我才被杀害。”

      “他顶替了我的身份,抢在脑立通之前毁掉了所有资料,骗他们说所有的资料都被他储存在脑中。然后他被杀了,大脑被取出来做实验。我虽然被毁容,却也因此能偷天换日,得以捡回一条命。”

      “真是出乎意料的真相,”庄宴苦笑一声,“他也是你的工具吗?”

      齐雪莱眼神忽然很旷远,街头缓慢转动红色的风车映入她的眼帘,“我和你爸爸也是在风车区认识的,”她怀念地说起来,“他那会儿还是风车区管理部的一个工程师,我俩也算一见钟情吧。”

      无风的夜晚,风车也工作不长久,渐渐停息下来。她收回眼神,心里有说不清的惆怅,“他是因为脑波感染才爱上我,我以为他知道真相时就会和我一刀两段的,没想到……”

      她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那个活蹦乱跳天天惹祸被齐霁告状又被庄元江护在身后的小孩,已经长成了清俊挺拔的青年。

      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相对,镜子一般,可形状优美的唇却吐出伤人的话语:“阿宴,你理解错了一件事,我很爱你父亲,也从来没把他当作工具。”

      “只有你才是。”

      街上忽然刮起一阵沁凉的秋风,在寂静的夜里抚过庄宴泪湿的脸颊,女人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聊天到现在,她的情绪平和,没有伤心,没有愧疚,没有害怕。

      哪怕是在大街上,她依然坦然的将这些事情对着自己的孩子全盘托出。婴儿时期母亲身上的暖意、幼儿时期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少年时期母亲刚柔并济的教育……

      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归结到面前这个女人冷漠的眼中,化作一个念头。

      她不爱我,庄宴想。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可是感知到这个真相时,依然觉得崩溃到无法接受。

      “妈妈,没有想到我会和你走到这样一步。”庄宴笑了一声,苦涩和崩溃的情绪几乎顺着月色流淌到地上,“所以这次,你又通过我找到了扶光对吗?齐苦苦以为是他的体检将扶光的身份暴露在你面前,实际上,在你把项链给他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吗?”

      齐雪莱微微颔首,尖俏的下颌在伞沿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显得愈发不近人情。

      庄宴眼中的泪痕已被夜风半干,他向后撤了一步,昏黄的路灯光线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骤然将母子二人割裂开。

      “为了和齐苦苦的交易,你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讥诮。

      齐雪莱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她反问:“苦苦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庄宴承认,“他帮你找到脑母,你为他寻找能治疗基因病的抗体。”

      “呵,”齐雪莱唇角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你好天真,他也是。”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寻找携带抗体的人来治疗基因病,是因为我需要生物研究所里那群天生携带基因病却拥有远超常人智力的研究员为我们做事。一个健康的、聪明的头脑,远没有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天才容易掌控,不是吗?”

      原来如此。

      庄宴点了点头,内心竟奇异得毫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之下,不会有半分温情。他抬眸,目光如淬火的针,直刺向齐雪莱:“你到底隶属哪个机构?你们最终……到底想做什么?”

      齐雪莱向前趋近一步,苍白的手抬起,似乎想为庄宴整理一下内折的衣领。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布料,便被庄宴侧身,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轻轻拂开。青年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声音却执拗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告诉我。”

      齐雪莱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之前告诉你的那些,是因为无关紧要,我才敢在这长街之上与你剖白。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难测,“我此刻不能说。”

      她重新撑稳伞,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引:“只要你明天,带着扶光,跟我走。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阿宴,我知道齐霁还一心盼着你留在方块区,继承他的位置。可他那里又能安稳多久,现在寿命税已经颁布,无论是一个区,还是一座城,或者说这片土地这个星球,迟早会走向灭亡,漂浮城区的人,是铁了心要吸干所有人的血的!”

      她的话语陡然急切起来,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焦灼与恳切:“宝宝,和我走吧,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持之以恒的寻找我和你爸死亡的真相,现在妈妈就站在你面前,你和我走,我们以后就能一直在一起。妈妈肯定……给你,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路。”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拐进来一辆老旧笨重的邮车,车灯划破雨幕,明晃晃地照射过来。

      齐雪莱脸上那瞬间流露的激动神色倏然收敛,快得如同错觉。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隐回伞下的阴影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描淡写:“明天见,好吗,宝宝?妈妈会把一切告诉你。只要你……把扶光带来。”

      车灯刺眼的光芒逼近,将庄宴苍白的脸映照得一片模糊。他抬起手,挡在眼前,也顺势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诱惑被汽车鸣笛的声音打成碎片,最后一点动容缓缓凝结成一片寒冰。

      “……好。”

      一个单音节,从他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送信翁(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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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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