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22、还珠合浦（六） 逃跑

　　扶光听见这话，手里的钢叉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庄宴手上那片白花花的头骨碎片上，断面参差不齐，边缘薄得像纸。

　　“确实。”扶光的声音压得很低，钢叉又刺出去，逼退一条凑上来的蛇怪，“应该是实验腐蚀了他们的骨密度。”

　　庄宴的指尖捏着那片碎骨，拇指在上面刮了一下，粉末簌簌往下掉。没有骨头的硬度，倒像干透了的泥巴，一捏就碎。他把碎片丢进水里，水面浮起一小片白色的沫子，很快被波浪吞没了。

　　木员的身体还在水里上翻滚，尾巴被撕咬得只剩两根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肉，没有血，只有黄褐色的脓水往外渗。它的脑袋歪搭在船舷上，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收音机，字句断断续续的，夹着大片的杂音。

　　“庄……宴……”它的舌头从嘴里掉出来，耷拉在下巴上，倒刺刮着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疼……”

　　可它的眼睛仍然以一种食欲毕露的情绪滚动着。

　　庄宴蹲下来，匕首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他盯着木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属于人类的部分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光，像风雨里的蜡烛，随时会灭。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庄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木员的嘴巴张了张，下巴脱臼了，合不上，口水混着脓水从嘴角往下淌。它的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挤出几个字：“研发部……脑立通……”

　　庄宴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直起身，扶光的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往后带了带。一条蛇怪从水底窜上来，张嘴咬住木员剩下的一根尾巴，用力一扯，整根尾巴从根部断裂，木员的身体弹了一下，脑袋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喉咙里却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嗓子眼里往外漏，嘶嘶的，像轮胎漏气。

　　庄宴的匕首抬起来，刀尖对准木员的脑袋。木员的眼睛转了转，落在那把匕首上，又转到庄宴脸上。它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救。”

　　庄宴的匕首落下去。刀尖刺进木员的眼眶，穿透那层薄薄的骨头，直没入柄。木员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尾巴抽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松开。它的嘴巴合上了，嘴角往上翘着，那个不伦不类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眼睛闭上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没有干。

　　庄宴拔出匕首，在船板上蹭了两下，蹭掉上面的脓血，插回袖口里。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光扶了他一把。

　　“稳住。”扶光说。

　　庄宴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姣姣姐端着枪站在船头，枪管烫得冒烟，她甩了甩手，换了个弹匣，又端起来。其他船上的机械师还在和蛇怪缠斗，有人挂了彩，有人掉进水里又被捞上来，有人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手里的桨都握不住了。红桃区的人反而镇定了些，他们用长竿子戳蛇的眼睛，用斧头砍蛇的脖子，配合得比机械师还默契。

　　阿休还躲在那个人怀里，浑身发抖，脸埋在人家胸口不敢抬。姣姣姐跨过两条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那个人怀里拽出来。

　　“起来！”她吼道，“再趴着我就把你扔水里喂蛇！”

　　阿休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但他不敢再趴了。他扶着船舷，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

　　姣姣姐把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刀柄上缠着防滑的胶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拿着，再有蛇凑过来就捅，捅眼睛，捅喉咙，哪儿软捅哪儿。”阿休握着刀，手还在抖，但他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把刀攥紧了。

　　蛇怪的数量开始减少了。不是被打死的，是主动退走的。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沉进水里，尾巴在水面上甩一下，就消失了。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船桨拍水的声音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姣姣姐放下枪，吐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别停。”她喊道，“趁它们还没回来，赶紧穿过这片林子。”

　　桨叶重新插进水里，船队缓缓向前移动。庄宴坐在船板上，靠着扶光的腿，手腕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扶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庄宴身上。

　　就在船要钻进更茂密的树林中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高空处像幽灵一样飘下来。

　　“庄宴，你看木员死的多惨啊，你是第二次放弃救他了。”

　　庄宴猛然回头。

　　他所在的船走在最后面，视线越过扶光的肩膀，穿过那些低垂的树枝和水面上蒸腾的雾气，直直望向森林入口的上空。一只黄铜色的机械鸟正悬在半空，翅膀缓缓扇动，每扇一下都带起一阵嗡嗡的声响，桨叶搅动着雾气，在鸟身周围撕开一片清晰的空间。鸟背上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面容清俊，嘴角挂着笑，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纪北鱼。”庄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木员怎么变成这样，”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尖角区和脑立通应该更清楚吧。”

　　纪北鱼低头看着他，笑容没有变，甚至又深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庄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到水里那些沉浮的蛇怪身上，像在欣赏自己养的一池锦鲤。

　　“那你喜欢我养的小宠物吗？”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有人在耳边呢喃轻语，“凶残，听话，水陆两栖，用来截杀你们这些不听话的人最合适了，不是吗？”

　　他柔柔一笑，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庄宴脸上，“想来，去往弧形区避难区的那一批大部队应当已经上岸了。”

　　庄宴的手指攥紧了扶光的外套。扶光的手搭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气的。

　　周围船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桨，机械师们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只机械鸟，纷纷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避难区有明醒和明家的其他人坐镇，大家其实不太担心，何况那边还有方块区的外援已经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对付这些蛇怪不是问题。

　　只是现在，红桃区的这些船面临的形势恐怕更加严峻。杂乱无章攻击的多尾蛇怪他们尚且难抵挡，如果再多一个指挥呢？

　　姣姣的枪已经端起来了，枪托抵住肩膀，枪口朝上对准纪北鱼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咬着牙，腮帮子硬邦邦的。

　　“你这个畜生。”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嚼碎骨头，“把人改造成这种丑陋的怪物，你把《人权法规》和《改造法规》放在哪里？”

　　纪北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和得像在回答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问。“法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嘴角往上翘了翘，“你们还不清楚吗？那些法规约束的是你们这些下五区的，和我们漂浮城区有什么关系？”

　　那些多尾蛇怪安安静静地浮在机械鸟下方的水面上，尾巴不再甩动，身体不再翻滚，像一群被驯服的狗蹲在主人脚边。它们仰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天上那只黄铜色的鸟，嘴巴微微张开，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是要彻彻底底撕破脸了。

　　彻底撕开所谓保护和平等的假面具，露出高高在上的优越的丑恶嘴脸。

　　在场的人纷纷露出不平和不可置信的眼神。

　　纪北鱼的目光缓缓落在庄宴脸上，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机械鸟的翅膀又扇了一下，桨叶搅动的风从高处压下来，吹得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那些蛇怪动了动，尾巴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

　　周围船上的红桃区居民有人认出了纪北鱼，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对于漂浮城区的敬畏仍然存在，可这个人刚刚那一番话又深刻动摇了红桃区居民的思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船头，手指着机械鸟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那根长竿攥得更紧了。

　　至于那些机械师，弧形区机械师公会本来就走在反抗漂浮城区的前沿，对于漂浮城区真切的内在有着更真切的认知，所以在听到纪北鱼的原形毕露后接受能力要好得多。

　　庄宴盯着纪北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温和，笑意，从容，就是没有人类对于生命该有的慈悲和敬畏。

　　坏人……

　　变态……

　　周围的蛇怪又开始蠢蠢欲动，只待上方的主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将这些猎物撕成碎片。

　　庄宴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扶光领会了他的意思，手指在背后比了个走为上策，信息在纪北鱼的眼皮子底下层层传递给每一艘船的机械师。

　　于是在纪北鱼猝不及防的时候，最前方的船将船上控制方向的螺旋器拆下来放置在船尾，加足了马力，一溜烟往前飞去。

　　船上的人卯足了劲儿划桨，胳膊抡得比机械鸟扇动翅膀还快。

　　纪北鱼一愣，眼睁睁看着连着好几艘船一溜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