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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还珠合浦(三) 救援 ...

  •   对着一望无际的水面,没来得及伤春悲秋两秒的明醒一回头,就看见他的好徒弟一个灵活的套头动作钻进了救生衣里,此刻正拿着另一件往庄宴身上摆弄。

      操心的老父亲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可惜两个年轻人完全没理会,甚至头顶鱼缸的另一个也凑上来满脸嫌弃地掂起一件对着自己比划。

      显然明醒比旁边蹲着研究路线的两个真父母反应还大,他颤颤巍巍指着框子里橙色的衣服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雨水激烈的拍打进鱼缸,惊扰了水下平静游动的金鱼,齐苦苦满脸不耐的甩掉手里不合身的衣服,又捡起一件大码,“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们要去救援啊?”

      被套衣服的庄宴乖乖让身后的青年扣好腰上的绳子后,也点点头。

      齐苦苦利索的将腰带扎好,冰凉的雨水划过他苍白的眉眼,“我研究的抗感染和基因病的药剂还在研究所呢?好不容易才从你这宝贝徒弟身上抽出来的,白白扔到那里多可惜啊。”

      他笑得恶劣,“还是拿回来比较好,不然功亏一篑了。”

      一旁蹲在门口的齐霁在听到基因病一词时兀得抬头,神色不明地望向雨中站得歪七扭八的年轻人,那人清瘦惨白的脚趾甚至越出人字拖,狂放不羁地抠在地上。

      机器人快快和楚豫立在门口,情绪激动的狂甩机械臂,诚恳要求主人也带上它。

      但这种倾盆大雨、水迹横流的情况,机器人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楚豫一把握着快快两条修长的手臂,手指翻飞间将其挽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齐苦苦隔着雨幕为他递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而蹲着的齐雪莱则伸手阻拦了正要起身的齐霁,“孩子们的事,由着他们去吧。”

      “你倒是心宽,苦苦就算了,好歹看着还算精神,可阿宴的伤势情况还不明,你敢让他出去淋着雨淌在水里搞救援?”齐霁的手掌拍在齐雪莱揪住他袖子的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引得一旁团成一堆避难的几人的频频侧目。

      他没好气得问:“真不管?”

      齐雪莱轻飘飘瞅了他一眼,颇有些不屑的意思,“那你去制止,你去跟苦苦说,不许他去,你看他听不听你的。”

      呵。

      他确实拿齐苦苦没辙,庄宴更是不可能听话。

      齐霁一屁股坐回地上,冷冷瞥着齐雪莱。他这个妹妹,从小就伶牙俐齿冷血无情,最擅长往人家心上最深的伤口里插刀子。

      弧形区现有的船已经全部派出去了。明醒站在崖边,手里攥着对红外望远镜,镜筒上全是雨水,他擦了又擦,雾气还是糊在镜片上。最终他还是把望远镜塞回口袋里,放弃了使用工具,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厚得能拧出水来。

      庄宴把胳膊搭在扶光肩上,靠着他闭目养神,站在人群后面。救生衣的领子硌着他的下巴,不怎么舒服,但他也懒得动。扶光的手卡在他腰侧,一把腰瘦的一只手能掐住一半。

      午夜已至。

      雾气里出现了第一盏灯。黄色的,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被风吹歪的灯笼。蹲在崖边的居民先看见了,有人站起来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切开了雾气,露出底下的水面。黑沉沉的,泛着油光,像一锅烧开又凉了的沥青。

      船从雾气里钻出来。一艘,两艘,三艘,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木头船,铁皮船,还有用塑料桶和木板拼起来的筏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桨叶插进水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吭哧吭哧的,带着一股笨拙的力气。船头上站着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脑门往下淌,嘴里喊着号子,穿过雨幕,稳稳地落在崖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庄宴定睛一看,领头的那个高壮结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半长的头发散乱,一绺绺贴在脑门上,飘荡在水上像一直夺命水鬼。

      “王观。”他轻声说,这个名字被呢喃在唇齿间,扶光没大听清。

      王观,方块区管理部卫队队长,以前管物资的。哪间库房里堆着什么,哪条路能走车哪条路只能过人,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庄宴在方块区那些年,没少从他手里接东西。有时候是半袋面粉,有时候是一卷旧纱布,有时候是一句“臭小子又惹祸了吧”,说完递过来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不过这人很讨厌爱小偷小摸的老赌鬼,庄宴为了老赌鬼和娄川南没少和王大队长起冲突

      崖上的人把绳索抛下去,王观接住了,在船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索绷紧,船被拉过来,靠在崖壁下面。王观第一个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脚蹬着凸起的岩棱。他翻上崖顶的时候,膝盖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他先走到齐霁面前,弯了弯腰。“齐先生。”声音有些哑,规矩倒是还在。

      齐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观直起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庄宴身上。他走过来,在庄宴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庄宴穿着那件橙色的救生衣,靠在扶光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倒是殷红。王观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上次见到庄宴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这暴打暴乱者呢,现在怎么病得蔫儿歪歪了?

      “没事。”反倒是庄宴读懂了他的表情,率先开了口,“已经好多了。”

      王观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挺大,庄宴的身体晃了晃,扶光的手立刻收紧,把人箍住。王观把手收回来,眼睛一竖,开始扫视起旁边这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

      半晌,他收回不善的眼神,逐渐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那就行。”

      庄宴的身体确实在好转,揽着他的扶光对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怀里的人的身体在逐渐回温,皮肤隔着衣物渐渐感觉到了温暖。

      明醒从人群里挤过来,踩了一脚泥,鞋底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过来多少人?方块区能离开管理部吗?”

      “三十七个。”王观说,“船都带来了,能划的都划来了,区里有副队看着,没什么事。”

      明醒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群人正从避难区的方向走过来。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就那么走在雨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他们走过来,在明醒面前停下来,站成一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明醒的眉头拧成一团。“干什么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一个个不好好呆在里面,想造反?”

      没有人动。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把头顶举着的的报纸卷成筒,雨水立刻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明醒,声音坚定:“我也要去救人。”

      明醒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又急又硬:“掺和什么?都给我滚回去。这里有我们机械师公会和管理部就够了。”

      可没人被他的呵斥吓退。

      因为平日里不管是弧形区的管理者,还是机械师公会的成员,对待居民都可以说相当和蔼可亲,居民对于他们,只有亲近感,没有畏惧感。

      那个男人身后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冷得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有抖:“我们也是一份子,也能帮忙。”

      “这个不光是你们公会和管理部的责任。”又一个人说,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明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人,个子矮小,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走到明醒面前,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吴婆婆。”明醒叫了一声,声音放软了。

      吴婆婆没有应他。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站在雨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大家伙儿都知道,”她说,“弧形区能吃饱饭,能在外面感染病爆发的时候保全自身,都是因为明师您带着机械师公会和管理部辛苦筹谋。我们弧形区的居民也不是孬货,我们也应该为您,为弧形区做点什么。”

      明醒的嘴唇动了动,反倒是眼泪先出来了。他站在那里,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卷毛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巴,滴在地上。旁边有个年轻的机械师在偷偷抹泪,手背蹭过脸颊,蹭了一手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明醒那两个亲兄弟停下了手里调试设备的工作,站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定定望着雨中相互搀扶的人群。高个子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矮个子的平板屏幕暗了,没人去按亮。

      其他的兄弟姐妹之前已经跟着船出去搜救了,连他们年迈的老父亲,当任的管理者,都自告奋勇前去感染者隔离区驻守。

      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海浪翻涌的闷响。

      人群后面又走出来几个人。他们穿着红桃区特有的粗布衣服,颜色已经洗得发灰了,但领口上绣着的红桃还能看出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的女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颌,雨水灌进那道沟里,又从下巴尖上滴下来。她走到明醒面前,声音低沉地说:

      “我们也参加救援。”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匀几条船给我们。我们想回红桃区去。万一还有幸存者,我们还能……”

      她没有说下去,实则是说不下去。

      未语泪先流。

      红桃区。

      这次海啸受灾最严重的区。海水从界线山那边灌进来的时候,红桃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低处的房子被整个吞掉了,高处的也没撑多久。十不存一,还是往好里说的。

      庄宴和扶光最好的朋友,况思荣、慈蝉,现在还不知下落,淹在水底的那片废墟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红桃区的人一开口,明醒就算再不愿意让他们冒险,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站在那里,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没有擦。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

      后面的讨论没有持续太久。方块区来的人划了一夜的船,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明醒让他们先休息,船先给红桃区的人用。每条船上配一个机械师,会看地图,会简单的急救。红桃区的人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领救生衣了。

      庄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在雨里忙碌。他偏过头,看着扶光。“我们去红桃区。”他说,“我要找到他俩。”

      “就算是尸体,我也得捞回来。”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把庄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齐苦苦从棚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那件不合身的救生衣,已经换了一件大码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走到庄宴面前,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苍白的额头。

      “我去研究所。”他说,“那些药剂不能扔在那儿。”

      庄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

      齐苦苦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他说完,转身走了。快快被挽成一个蝴蝶结,立在门口,屏幕上的表情包换成了两个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哭。齐苦苦从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它头顶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快快的屏幕闪了闪,那两只眼睛眨了一下,楚豫蹲在一旁陪着他。

      此刻,他看着扶光,犹如快快望着齐苦苦离开的背影。

      齐霁坐在棚子底下,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在他面前汇成一条细流。他看着那个清瘦的、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雨水溅在他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齐雪莱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液体晃来晃去,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里面沉沉浮浮。她偏过头,看了齐霁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盯着雨幕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没有目送自己的孩子远去。

      这个夜里,各自有各自的牵肠挂肚。

      雨没有停。雾也没有散。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里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口子,很快又被雾气填满了。船靠在崖壁下面,随着水浪上下起伏,绳索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红桃区的人已经上了船,一个一个的,没有拥挤,没有催促。机械师们跟在后面,检查船桨,检查救生衣,检查防水袋里的药品。

      庄宴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些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扶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低声和他嘱咐伤口的防水问题。

      王观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条湿透的绳子,在庄宴面前站定。“我跟你去。”他说。

      庄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多多上心,此刻孩子伤还没好,他放心不下。

      庄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留下。方块区的人需要你带回去。”

      如果齐霁和庄宴不在,王观将是管控方块区最好的人选。

      明醒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扶光面前。雨水浇在他头上,卷毛贴在额头上,显得脸更圆了。他看着扶光,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扶光,安全第一。”他说。

      扶光点了点头。

      明醒又看了庄宴一眼,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你们,我也就不多说了。”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闷在雨里,“救人是次要的,自己的安全和性命最重要,记住了吗?”

      他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告别,大步走进了人群里,很快被那些橙色的救生衣淹没了。

      庄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攥住了。他把手伸进雨里,雨水打在掌心里,凉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扶光走过来,握住那只手。

      这种时候,相互依靠才有在无边无际的水上飘荡的勇气和力量。

      “走吧。”他说。

      庄宴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湿滑的路,朝崖边走去。身后,避难区的灯光越来越暗,被雨幕和雾气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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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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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