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九衢尘（二十七） 什么都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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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推着板车进入避难区的时候，里头已经聚了不少人。弧形区的居民、风车区的幸存者、红桃区逃出来的难民，混在一处，或坐或卧，沿着墙壁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供人通行。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哄，有人蹲在地上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墙根闭眼假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泥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海水咸腥的潮气，还有一股子人挤人蒸出来的汗味，浓得化不开。
几个穿灰色工装的机械师正沿着人群发放物资，怀里抱着箱子，脚步飞快，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队伍末尾排着一个高个子的半机器人，半边脸是金属的，眼眶里嵌着一只红色的光学镜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的方向，肩上的机械臂还夹着一卷防水布，大约是刚从外面撤下来的。
扶光推着板车往里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机械师中有人认出他来，低声叫了一句“扶光”。
他一把拉住正要匆匆离去的机械师，“明醒呢？还有副会长他们……”
年轻的机械师神色黯然的摇摇头，灾难来临的太突然，公会的任务分配赶在海啸漫到弧形区之前先行飞到他的储备机里，顾不上收拾东西，他便赶来和带着红桃区灾民的其他机械师汇合。
最后一次见到明醒，仅仅是那人匆匆路过的一个侧影，而后那人便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后。
不等他回忆完，门口一个穿着蓝色短衫的女士便高声将他喊了出去。他只来得及满含歉意的冲扶光点点头，便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楚豫跟在庄宴身后，把背上那捆仪器卸下来，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喵喵从板车尾部跳下来，蹲在庄宴枕边，尾巴卷起来盖住前爪，一动不动地盯着庄宴的脸。
“明醒会死吗？”扶光松开握着板车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冰凉的指尖久久没有回血，“还有小况和光头……”
直到现在他才渐渐回过神来，亲人杳无音信，朋友生死不知，爱人昏迷不醒，一股脑的绝望沉沉压下。
扶光一直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至少在楚豫认识他的二十几年里，他的情绪波动很小，大多时候都是笑呵呵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哀乐。
可此刻……
人在遭受过大打击时大脑会变得迟钝。楚豫看着扶光眨了眨眼，漠然蹲在了庄宴旁边。
扶光一直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至少在楚豫认识他的二十几年里，他的情绪波动很小，大多时候都是笑呵呵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哀乐。可此刻，他蹲在板车旁边，手指搭在庄宴的手腕上，眼睛盯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楚豫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没有等到回应，便漠然蹲在了庄宴另一边，把仪器上的线夹重新夹了一遍。
庄宴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浑浊的声响，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楚豫刚刚铺好的褥子上。扶光的手比脑子快，一把将人从板车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血。
“慢点，慢点……”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上的动作却稳，指腹蹭过庄宴的下巴，蹭了一手的红。
庄宴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瞳孔散着，过了好几秒才聚拢。他靠在扶光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他的手指攥着扶光的衣角，攥得不紧，更像一种心理安慰
周围的人群忽然嘈杂起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从入口的方向涌过来。之前那个年轻的机械师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扯着嗓子喊：“海水进弧形区了！大半个城区都淹了，有一大批居民正往这边撤，马上就到，麻烦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多腾出来点地方——”
扶光抬起头，朝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有人在涌进来了，浑身湿透，跌跌撞撞，被里面的人接住，拉到墙根坐下。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庄宴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两秒。“楚豫。”他叫了一声。
楚豫抬起头。
“帮我去看看。”扶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不会有明醒，还有况……”
他忽然如鲠在喉，明醒或许有可能，可况思荣和慈蝉是被淹在了红桃区，即使有救援者在持之以恒的打捞，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呢？
他徒劳地眨了眨眼，兀自红了眼眶。
楚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庄宴，站起来。喵喵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板车尾部，尾巴卷起来盖住前爪，没有跟上去。楚豫也颇为痛心疾首，身为高功能机器人的他自然可以模拟人类情感，何况他……他转身朝入口走去，右膝每走一步都微微发僵，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扶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看着扶光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吴婆婆。”扶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这位老人无儿无女，居住在离明醒家不远的地方，小时候明醒没空给扶光做饭时，扶光就去吴婆婆家蹭吃蹭喝。
老太太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边又递了递。“先别说话，给小伙子喝口水。”
扶光接过来，缸子壁烫手，他把水倒进旁边的杯子里晾了晾，才端到庄宴嘴边。庄宴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还是张开嘴抿了一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吴婆婆蹲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歪着头看庄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扶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扶光，这小伙子怎么了？”
“受伤了。”扶光说，声音闷在庄宴的发顶，“没及时治疗，恶化了。”
吴婆婆“哎呀”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她站起来，转身挤进人群里，过了一会儿又挤回来，怀里多了一条毯子。灰蓝色的，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但很干净。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庄宴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又伸手把边角掖了掖。
庄宴嘴角的血被扶光用手背蹭掉了，但还是有新的渗出来，将他惨白的唇色染至殷红。他偏过头，看见吴婆婆那双浑浊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在他白得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朵快谢的花被风吹了一下。
“谢谢您。”他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吴婆婆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她伸出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庄宴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毯子够不够厚。
“可怜的。”她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扶光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怀里的人。吴婆婆的目光在他和庄宴之间来回转了转。
“扶光，”她问，“这是你……”
扶光把庄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爱人，庄宴。”
吴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又低下头，把庄宴身上那条毯子的一个角拽平，拍了拍，站起来。
“好好呆着吧，有需要的喊我。”她说，“老婆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可以。”然后转身挤进了人群里，蓝布衫的背影很快被人淹没了。
庄宴靠在扶光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在颤。他的手指搭在扶光的手背上，没有力气攥住，只是搭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扶光。”
“嗯。”
“那个婆婆……你认识？”
“嗯。”扶光说，“小时候总去她家吃饭。”
庄宴没有再问了。他把脸往扶光胸口埋了埋，蹭掉了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一点湿意。入口处又涌进来一批人，浑身湿透，吵嚷着挤成一团。楚豫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指挥人群往两边疏散，别堵在门口。扶光不敢回头确认，只是抱着庄宴，坐在板车旁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庄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又睡着了。嘴角那点血迹被扶光擦干净了，但新的又渗出来一点，细细的一道，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下巴的凹陷里。扶光用拇指轻轻蹭掉，指腹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喵喵也沉默着拱入两人怀里。
什么都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九衢尘（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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