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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九衢尘(二十六) 你有没有心 ...

  •   扶光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光晃了他一下。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灯火煌煌,把整个房间压得很低。

      庄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像一把折了的尺子,撑不起那块布。他的脸侧向枕头,嘴唇上沾染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的血痂和新的血混在一起,把嘴角扯出一道道裂口。

      扶光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虚软。他在床边停下来,去不敢低头看着那张脸。

      他甚至不敢去探庄宴的鼻息。

      庄宴的眼皮微微肿着,睫毛也显得湿重,大约是方才病发太难捱,哭过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风从窄口瓶口灌进去,又泄出来。

      齐雪莱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红着。她看了扶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扶光在床边蹲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他没感觉。他伸出手,想去碰庄宴的脸,指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再伸出去,指腹贴上庄宴的颧骨。

      凉的。那种凉不像皮肤的温度,更像一块被放在阴处太久的铁,泛着甜腥的气味,摸上去会让人想缩手。他的指腹从颧骨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下颌线,每一个地方都是凉的,凉得没有一点弹性。

      庄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这足以让心如死灰的扶光大喜过望。

      他的眼皮挣了挣,没睁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从里面泄出一丝气息,很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只受伤的手搭在被面上,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但指尖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蜡。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声音从远处涌过来,穿过玻璃,穿过墙壁,灌进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扶光顺着声音起身,隔着玻璃望出去,外面的世界阴雨蒙蒙,一条波动的黑色正在缓慢逼近。

      街道上高喊“海啸”的声音此起彼伏,扶光却只是漠然回身,取起棉球后坐在床边俯下身子,沾着水为庄宴湿润干涩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连奔腾的海也波动不了他一分。

      庄宴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浑浊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道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唇张开,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流过脖颈,最终淌进领口。血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黑,黏糊糊的,落在枕巾上洇开,又一片痕迹。

      扶光连忙伸手去接。血落在他掌心里,继而从指缝滚落,染在雪白的枕巾上,满溢出甜腥的气味。

      流走的更像是庄宴的寿命。扶光忽然想要去了解寿命税,这样的病,拿他的寿命能不能填补起庄宴的空缺?

      他用袖口去擦庄宴的下巴,擦了一下,血又流出来,再擦,还在流。口中的血像地下溪流一般源源不断,仿佛要把它的寄体抽干。

      扶光甚至不敢扶起庄宴,生怕血呛咳导致他的窒息。他手足无措的为躺着的人擦拭唇边的血液,可于事无补。

      扶光盯着那些血。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血也从眼底渗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鼻腔酸涩至连哽咽声都咽不回去。

      外面的喊声又涌过来一波。有人在高喊“红桃辖区被海啸漫过了”,声音尖锐,像刀片刮过玻璃,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头传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怎么偏偏此刻海啸,雪上加霜。那么高的水位,连跑的意义都没有。

      在海啸第一袭击的红桃区,况思荣和慈蝉恐怕也凶多吉少。扶光甚至来不及为朋友的离去伤心,因为更大的悲恸就在眼前。

      他不甘心。

      他的庄宴还没来得及接受治疗,不明不白的就要死去。

      他把庄宴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像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树枝。

      “小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庄宴没有反应。

      “小庄。”他又贴近青年的耳畔叫了一声,声音更低,像是怕惊吓到什么,“醒一醒好不好?”

      庄宴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翅膀。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扶光脸上,停在那里,像一潭死水里映出的月亮。

      扶光的眼泪就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顺着鼻梁滚下去,砸在庄宴的指节上,溅开,洇湿了一小块皮肤。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哽咽到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对不起。”他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手也不会……”他没有说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庄宴的血,他才是抽走庄宴寿命的罪魁祸首。

      “我没用,连带你去治病都做不到,我………”

      他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庄宴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拼什么字。

      扶光把耳朵凑过去,侧脸贴着庄宴的嘴唇,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别哭。”

      庄宴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扶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暗,但里面的雾散了一点,能看见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很淡,淡得随时会灭。

      庄宴慢慢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往上浮,手在发抖,指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模糊的弧线。他够不到扶光的脸,那只手落在扶光的胸口,搭在那里,手指蜷着,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扶光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庄宴的拇指动了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在他脸侧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不重,轻得像风吹过去,但扶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止不住,也不想止。

      短短几日,庄宴就瘦成了一把枯骨。

      “伤心什么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扯碎了的布,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别为我伤心啊,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不至于。”

      他甚至还故作轻松的笑了一声,可惜反上来的血沫呛进肺里,立刻咳得撕心裂肺。

      扶光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庄宴那张苍白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盯着血沫从他唇间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又疼又烫又酸又涩,混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把将庄宴从枕头上捞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那只受伤的手腕,庄宴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扶光的动作淹没了。扶光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庄宴的肋骨硌着他的胸口,一根一根的,像断了又接上的树枝。他的下巴抵在庄宴的肩窝里,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庄宴。”他咬着牙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滚烫的怒意和压不住的哽咽,“你到底有没有心?”

      庄宴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咳嗽了两声,血星子溅在扶光的领口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他没有挣,也没有力气挣,只是把脸歪在扶光肩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还能跟我说出这种话。”扶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下气音,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碾过,“你让我走?我走去哪儿?”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庄宴的耳朵,声音在发抖,像是控诉,又像是拷问:“庄宴,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庄宴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朦朦胧胧的,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片浑浊的暖色里。

      “这不是怕你太伤心嘛。”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血痂把嘴角的皮肤绷出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一颗血珠。“想安慰安慰你。”

      扶光气得说不出话。他的下巴搁在庄宴的肩窝里,牙齿咬得腮帮子硬邦邦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闭嘴。”他说,声音闷在庄宴的颈窝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声音放软了,软得不像他自己:“你不会死的。”

      庄宴不接话了,他靠在扶光怀里,听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远处海浪翻涌的闷响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脚步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闭着眼睛,睫毛像两只困倦的蝴蝶。

      “我都听到水声了。”他说,声音闷在扶光的胸口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快淹过来了吧?你快走。”

      扶光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为了我,搭上……”

      后面的话被堵回去了。扶光偏过头,一只手扣住庄宴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嘴唇撞上去,不像吻,更像是在发泄。庄宴的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干了的血痂和刚渗出来的新鲜的血混在一起,又腥又甜。扶光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磕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被舔掉了。

      庄宴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着扶光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扶光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那滴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滚下去,直直地砸进庄宴睁着的眼睛里。庄宴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滴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像他自己在哭。

      唇齿间弥漫着铁锈的味道。扶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吞进了两个人的嘴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庄宴听见了。

      牙齿相切时的骨传导。

      “你死了,我会难过得活不下去。”

      庄宴推了他一把。绵软的力度,甚至算不上推,只是把手掌抵在他胸口,隔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扶光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掉完的泪,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他的嘴唇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庄宴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恋爱脑吗?”庄宴骂了一句,“把自己的命拴在我的上面。”

      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宴等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带着一股血腥气。他把抵在扶光胸口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了。

      “随你便吧。”他说,随你便扔下我,亦或者是抱着我一起去死。

      都可以。

      “你别哭了。哭得我难受。”

      扶光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泪,蹭了一手血。他没有擦干净,也不想擦。他把庄宴重新拢进怀里,动作比刚才轻多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下巴抵在庄宴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快上去”,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沸腾的水。扶光没有动。他只是抱着庄宴,坐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一个轻得像纸片的人。

      庄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眉头没有皱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指搭在扶光的胸口上,没有力气攥住什么,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如今已经不想去谈什么值不值得对不对,因为他已经无力去想。生命飞速流逝的感觉如此清晰,时刻感知自己正在死亡是一种残忍而可怕的事情。

      庄宴有些害怕。

      所以他用力握紧了扶光的手。

      窗外又一阵喊声涌过来,比之前更近,更急。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快上去”,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沸腾的水。这件休息室的门也不例外,被从外面粗暴的推开,楚豫头顶着喵喵,站在门口连催带骂。

      可扶光没有动。

      庄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大约是又昏迷了过去,一旁仪器上的生命波动逐渐变成一条直线。方才的交谈,就像庄宴的一场回光返照。

      楚豫立在门口,周身的急躁几乎要凝成实质,喵喵缩在他肩头,尖耳耷拉着,时不时朝远处汹涌的人声与水声瞥去,眼底满是惶惑。他垂眸扫过仪器上近乎平直的生命波动,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扶光,走!海水已经漫到尖角区的居民区了,马上就过来了,再耽搁,你也走不了!”

      扶光却仿若未闻,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床沿,掌心死死攥着庄宴微凉的手,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摇头,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往哪儿走?”

      窗外的水声愈发逼近。

      “小庄走不了了,我也……”他近乎献祭的闭上眼睛,“我也在这里吧。”

      楚豫闻言,身形骤然一僵,恍惚间竟似穿越了漫长岁月,望见多年前那个烈火灼烧的夜晚,周寻守在重病爱人的病榻前,任凭外界山崩地裂,半步也不肯离开,眼底是与此刻扶光如出一辙的、甘愿共赴沉沦的执念。心口猛地一抽,可眼下海啸肆虐,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他敛去眼底的怔忪,再无半分犹豫,大步上前便要去拽扶光的胳膊,欲强行将人带离。

      扶光在无声的抵抗,坐在床上纹丝不动。这时候楚豫才猛然发现,作为纯人类的扶光居然力气这么大,他一个机器人此刻奈何不了他一点。

      喵喵也叼着扶光垂落的裤脚使劲儿,可惜面对心如槁木的扶光,都是做无用功。

      恰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推开,齐雪莱步履匆匆折返,身后跟着一台方头方脑、周身泛着银灰光泽的机器人,机械关节转动间发出细碎的嗡鸣,沉稳却迅捷。齐雪莱抬眼撞见楚豫的动作,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瞬警惕,可门外愈发急促的水流声与呼喊声容不得她多做迟疑,当即抬手示意,语速急促却沉稳:“快,切换板车模式!”

      快快应声而动,机身快速折叠延展,不过瞬息便化作一架平稳的简易板车,边缘还带着柔软的防护垫,恰好能容下一人平躺。

      扶光木然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两人忙活,周身仿若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只剩满心的绝望与死寂。可齐雪莱下一句催促,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他心头的沉沉阴霾,让他僵滞的魂魄瞬间归位。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死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光,语气滞涩得如同被冻住的溪流,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您……您说的是真的?慈蝉联系到他师傅了?那边真的愿意试着远程操控医治?”

      楚豫拽着扶光胳膊的手也骤然顿住,满脸惊愕地看向齐雪莱,原本紧绷的脸上满是诧异,显然也没料到绝境之中还会出现转机。

      毕竟庄宴看起来已经……

      齐雪莱重重点头,手上动作丝毫不停,麻利地将一旁的褥子铺在板车上,铺得平整妥帖,生怕硌到病弱的庄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智者说这场海啸也在影响阿宴的身体,熬过海啸,他就还有回转的希望。”

      “现在他的状态,更像是濒死时身体的保护机制出现了,类似于……”齐雪莱锋利的眼眸直直望向扶光,“你曾经植入的锁血芯片。”

      说罢她又重重叹气,“阿宴拒绝了他大脑中的芯片,虽然摆脱了我对他的思想控制,可这也导致我无法分担他的伤势和痛苦。所以扶光……”

      “在海啸退去之前,他在你身边,你要上心一些。”

      扶光再也顾不得其他,俯身轻轻弯下腰,手臂稳稳托在庄宴的后颈与膝窝之下,力道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玻璃,缓缓将人抱了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克制不住的颤抖,可依旧敛去眼底翻江倒海的痛苦,分毫未晃地将庄宴安置在板车的软布之上,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边角,不让冷风侵体。

      楚豫见状,立刻回神,伸手将床头散落的仪器与缠绕的电线麻利地收拢捆扎,往身后一背,动作干脆利落。机器人变作的板车本就材质轻盈,无人施压时左右摇晃,颠簸的幅度让昏睡中的庄宴眉头倏然紧蹙,嘴角溢出细微的呻吟,神色愈发痛苦。喵喵当即从楚豫头顶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板车尾部,肥软的身子化作一枚稳压器,原本晃荡不休的板车瞬间平稳下来,再无半分颠簸。

      扶光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扶住板车两侧,与楚豫一道,紧跟着齐雪莱步履匆匆地顺着斜坡往上攀爬。脚下的路面已然沾了些许水渍,滑腻难行,周遭往来奔逃的行人络绎不绝,却都十分规矩,显然有人居中指挥,众人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无人慌乱推搡,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快快是高功能机器人,闪避能力从被制作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升级到了最高阶段,此时躲过慌张的人群和崎岖的路是信手拈来。

      齐雪莱走在前方引路,语速快如疾风骤雨,却字字清晰,可惜都不是好消息:“目前位置,红桃区除了靠近辖口的居民在灾难来临时被公会的机械师接应,其余的……都被淹在水底了。”

      扶光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扶着板车,另一只手搭在庄宴的被角上,指尖随着板车的颠簸轻轻颤动。楚豫跟在他身后,背上那捆仪器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右膝每走一步都微微发僵,但他咬着牙,一步没落。

      “况思荣和慈蝉呢?”扶光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齐雪莱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瞬,又加快了。“不知道。”她说,“他们当时在红桃区的高地,应该比其他人安全。但海啸来得太急,通讯全断了,谁也联系不上。”

      扶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俩……”楚豫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喘,“聪明得很,肯定没事。”

      对吧?

      谁也不能回答。

      扶光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板车又往前推了一点,跟上齐雪莱的步伐。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断木、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浆,把原本就不平整的路面搅得一团糟。雨水从头顶砸下来,混着海水的咸腥味,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扶光的外套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庄宴裹着的那床被子洇湿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被子往庄宴下巴底下又掖了掖,挡得更严实一些。

      齐雪莱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她拐进左边那条稍窄的路,两侧是倾斜的山壁,雨水从高处冲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股浑浊的急流。快快的轮子在水中打滑了一下,机身晃了晃,很快稳住了。扶光的板车也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死死攥住护栏,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山壁,手掌蹭掉了一层皮,他没感觉。

      “还有多远?”楚豫在后面问。

      “快了。”齐雪莱说,“翻过这个坡就是避难区。”

      她说得没错。坡顶就在前面,扶光已经能看见那边透出来的灯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而是昏黄的、被雨水和雾气过滤过的光,一簇一簇的,像被人用手拢着的火苗。人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焦急和紧绷。

      扶光加快了脚步。板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庄宴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有醒。

      坡顶到了。

      齐雪莱第一个翻上去,站在高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个挤满了人的避难区,看着那些蜷缩在墙根的、浑身湿透的、红肿着眼睛的身影,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路。

      “进去。”她说。

      扶光推着板车翻过坡顶,雨水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庄宴——被子还干着,脸还露在外面,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他把板车推下坡,轮子在泥地里陷了一下,他一咬牙,用力推了上去。楚豫在后面托了一把,板车冲上了平地,滑出去一截,在人群边缘停了下来。

      避难区里的人很多,墙根下挤满了人,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海水咸腥的潮气、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大声喊,有人在沉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把仅剩的半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不认识的孩子。

      扶光把板车推到墙边,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停下来。楚豫把背上的仪器卸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接线。快快变回方头机器人的模样,站在板车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齐雪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蹲在板车旁边,用棉球沾了水,轻轻擦拭庄宴嘴角的血迹。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扶光看见她的指尖在抖。

      “他会没事的。”齐雪莱说,不知道是在对扶光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板车另一侧,把庄宴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里发紧,但脉搏还在,一下一下的,很弱,但没有停。

      避难区入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几个浑身湿透的机械师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把绷带染成暗红色。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浑身是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嘴里反复喊着“救救我老婆,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几个穿白大褂的生物研究所的人迎上去,把担架接过来,抬到角落里。有人开始拆绷带,有人拿止血钳,有人喊“血压掉了,快加压”。那个男人跟过去,蹲在旁边,握着女人的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扶光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楚豫把仪器接好了,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幅度很小,但很规律。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喵喵从肩头捞下来放在膝盖上。喵喵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不动了。

      “扶光。”齐雪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扶光抬起头。

      “智者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两天没睡的人,“阿宴的命不是没办法救。但需要时间。海啸退去之前,他的身体会一直这样——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做好准备。”

      扶光的手指在庄宴的脉搏上又按紧了一些,“什么准备?”

      齐雪莱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水从她额前的发丝上滴下来,落在庄宴的被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等他。”她说。

      远处,海浪还在翻涌,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逼近。瓢泼大雨落下来,冷得让人绝望。避难区里的人挤在一起,沉默地等着。没有人知道水什么时候会退,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淹在水底的人还有没有机会爬出来。他们只是活着,拼命地活着,从水里爬出来,跑到这里,靠着墙根蹲下来,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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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 如果大家觉得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可以点点星星,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