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九衢尘（二十四） 高个子矮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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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一个人进了明醒的实验室。
门滑开的声响还没落定，他就已经看见了楚豫，此刻闭着眼坐在操作台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像一尊刚被浇铸出来的金属雕像。外壳是新换的，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只有右腿膝盖处还敞着口子，几根颜色各异的线缆从里面垂出来，搭在操作台边缘，偶尔闪一下微光。
明醒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螺丝刀，正往膝盖关节的缝隙里拧什么。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螺丝刀转了两圈，才慢悠悠地扭过来。
“等会儿，马上就好。”
扶光等不了。他径直绕过操作台，走到另一侧的控制屏前，手指按上去，屏幕立刻亮了。他的指尖在光屏上划得飞快，调出通讯界面，一串串频段代码从上面滚过去。他一边翻一边把耳机从台子上的卡槽里拽出来，挂到耳后，手指还在不停地操作。
明醒这才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他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看了扶光一眼，又往他身后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看了看。
“怎么就你一个？”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稀奇，“庄宴呢？你俩平时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扶光的手指没停。屏幕上字符跳得眼花缭乱，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字符，嘴里回答得很快：“小庄的伤恶化了，生物研究所那边也没办法。他妈妈说，可能慈蝉的师父能有办法。”
明醒的眉头皱起来。他走到扶光身边，抱着胳膊看着屏幕上那些频段跳来跳去。扶光调频的手速很快，但红桃区那边的信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始终是一片灰白色的底噪，连个起伏都没有。
扶光把无线通讯频道调到最大功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回过头看明醒。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疲惫都摆在那儿，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就是遇到了困难下意识望向家长是无助又讨好的神情。
明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你们两个也是，”他说，“怎么就过不了两天安生日子啊。”
扶光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明醒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庄宴不是戴着通讯耳机吗？你找找他的信号。”
扶光摇了摇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昏迷的时候蹭掉了，我没找到。”他顿了顿，“而且在方块区和况思荣他们通话的时候，信号就很差，会不会红桃区有信号屏蔽装置？”
明醒摸着下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琢磨了几秒。“有可能。红桃区那地方你也知道，鹤婆那个人，对这种先进的东西恨得牙根痒痒，有屏蔽仪器很正常。”他说着，把扶光往旁边拨了拨，“让开让开，我来试试。”
扶光退开一步。
明醒坐下来，手指搭上屏幕。他的操作不算慢，但和扶光刚才那种行云流水的劲儿比起来，明显生疏不少——按错了一个键，退回去重来；调出一个界面，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该点哪儿。屏幕上的信号线跳了跳，又沉下去，再跳了跳，又沉下去。
扶光站在旁边，目光从屏幕移到明醒的后脑勺，又移回屏幕。
几分钟过去了。明醒的手速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他又试了最后一个频段，屏幕上依然是那片灰白色的底噪，连个波纹都没有。他停下来，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挠了把头发。
“不行，”他说，“那边屏蔽得太死了，我这点本事够不着，估计之前耳机能通讯也是他俩所处的位置比较高，信号接收还可以。”
他转过头，对上扶光的眼睛。扶光的目光垂下去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看着心里发堵。明醒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声还长。他站起来，拍了拍扶光的肩膀。
“等着，”他说，“我去叫个懂行的来。”
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走廊里有人应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明醒退回来，侧身让开门的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是刚才大厅里站着的那两个。高的那个走在前面，矮的那个跟在后面，矮的那个手里还攥着扳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薅过来的。他们的目光一进来就往扶光身上落，落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去看操作屏。
明醒往旁边一指。“我亲哥亲弟。”他介绍的简短。
那两个人同时冲扶光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照镜子。
扶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高个子的已经在操作屏前坐下了。他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站在大厅里无所适从的中年人，屏幕上的界面在他手里翻得飞快，字符滚动的速度比扶光刚才还快了一倍。矮个子站在他身后，偶尔伸手指一下屏幕上的某个位置，两个人一句话都不用说，配合得行云流水。
明醒退到扶光身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放心，他俩专业研究无线的，这次请他俩过来就是想着看能不能通过无线波干扰漂浮城区派下来的机械鸟，搞通讯肯定比我强多了。”
扶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跳动的字符，看着那条始终沉默的信号线，等着它亮起来。
高个子的手指在操作屏上几乎没有停过。他调出一个扶光没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参数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数字，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上点两下，数值就变了。矮个子则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平板，上面也是同样的界面，两个人一个调发射端，一个调接收端，配合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屏幕上的灰白色底噪终于有了变化。一条极细的波纹从底部浮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高个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某个参数。波纹慢慢变粗，慢慢变稳，从一个起伏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整条线都开始规律地跳动。
“信号有了。”高个子似乎有些内向，说话声音低得很，“他们在红桃区架了屏蔽墙，硬闯过不去，得绕。我搭个虚拟基站，把信号从屏蔽墙的缝隙里塞进去。”
矮个子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抬头看了扶光一眼。“你要联系的人叫什么？”
“慈蝉。”扶光说。
矮个子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号线又开始变化，波纹的频率加快了，像是在搜索什么。高个子的手速也跟着快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在同步操作，一个敲键盘，一个划平板，界面上的参数跳得眼花缭乱。
明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手，转身回去接着修楚豫了。他蹲下来，捡起那把螺丝刀，对着楚豫膝盖上那几根线缆比划了两下，又扭头看了扶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拧他的螺丝。
扶光的目光一直钉在屏幕上。
那条信号线还在跳。高个子又调了一个频段，矮个子那边的平板上忽然闪了一下。
“搜到一个终端。”矮个子捋了一把头顶的卷毛，“在红桃区管理部附近，信号很弱，但能通。”
扶光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高个子的手指奇长，此刻悬在发送键上方，正要按下去，扶光兜里的储备机忽然响了。
不是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是直接接入的提示音。他按亮了屏幕，齐雪莱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些。
“阿宴醒了一次。”
扶光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醒了一会儿，问你去哪儿了，然后又睡了。”齐雪莱说，“我把他带到我休息的地方了，那边安静，能睡得好一些。我们实验室这边来了几个专家，都是研究这颗星球的原生生物的，对脑母的了解也深刻一些，我先让他们给阿宴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病情稳住。你不用急，准备好了再来接他。”
“好。”扶光说。
齐雪莱没再多说，只剩下通讯频道那片灰白色的底噪。
扶光把储备机按灭攥在手里，站了两秒。然后他重新把耳机挂回去，转过去继续盯着屏幕。
矮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划平板。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目光在扶光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你就是扶光吧？”他问。
扶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和明醒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像是觉得自己这时候问这个不太合适，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去。“你爸老跟我们提起你。”
扶光的眉头动了一下。“我爸？”
他顺着矮个子的目光看过去。明醒的背影正在操作台前缓缓僵住，螺丝刀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明醒扭过头，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怎么说呢，尴尬里带着点心虚，心虚里又透着点理直气壮。他拿螺丝刀指了指自己。“老爹。”又点了点扶光。“儿子。”
扶光的额角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明醒连忙找补，语速快得像在抢答：“你是我一把零件一把螺丝喂养大的，跟我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这时矮个子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你不是明醒亲生的啊？”连一直埋头操作的高个子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过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节奏一点没乱。
矮个子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个个光棍一条，就明醒早早地养了个小孩。我们还以为是他年轻时候的私生子呢。”
他嘀嘀咕咕地补充：“原来是养子啊。”
扶光面无表情地看了明醒一眼，明醒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扶光又看了三弟一眼，三弟赶紧缩回脑袋，假装在看平板上的数据。
扶光转回头，盯着屏幕。
“哈哈。”他说。没有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就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字。
高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矮个子也把脸埋进平板后面，肩膀在抖。明醒蹲在楚豫面前，把螺丝刀拧得咔咔响，耳朵尖红了一片。
屏幕上的信号线还在跳，那条波纹越来越稳了，从红桃区那片屏蔽墙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一条路搭出来。
终于，脖子上的耳机传来一阵麻悚的电流，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女生清甜的声音。
“扶光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九衢尘（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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