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氧》琰宸

6、氧气+6 不是滋味

　　许暻猛地惊醒，入眼是昏暗的天花板，额间沁起了一层薄汗，她抬手一抹，口有些渴。

　　许暻缓缓坐起身，心口的脏器撞击胸壁的频率还有些快，她深深吸了口气，暗讽：这人的身体素质真差！

　　她随脚套上拖鞋去了客厅，冰凉的水入喉，这具身体才冷静下来。
　　许暻毫不怜惜拍打两颊，试图让属于她的意识自如操控这具躯体。

　　几秒钟后隐隐有了平复之象，她深吐了口气，打算往回走。刚一转身，胸口迎面撞入浓烈的雪松香。

　　“嘶——”祁聿被撞得后退两步。

　　“你走路能不能……”许暻话没说完，刚聚焦的双眸猛然瞪大——
　　祁聿现在只围了条浴巾，不算长的布料从胸口到大腿，剩下的全都裸/露在外。他手里还拿着块干毛巾，时不时双捻着湿发，水珠顺着锁骨下滑，最后没入浴巾，完全不见踪影。

　　祁聿揉着鼻尖，语气淡然依旧：“你不是睡了？”

　　许暻没答，双眉紧蹙，视线不知道一时往哪安放，好像停在那也不是，挪开也不是。
　　这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么会看得这么别扭？

　　“你…你…你洗澡了？！”
　　许暻最后只憋出这么句话。语气干巴巴的，带着祁聿惯有的冷冽，又莫名拖出几分心虚。

　　祁聿把毛巾挂在颈前，绕过许暻身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许暻闻到了自己身上飘来的那股雪松香，眼眸微动。
　　原本属于自己的香气却被祁聿的气息浸染得有些陌生。

　　“难道许总之前都不洗澡的吗？”
　　祁聿晃了晃水杯，唇角轻扬，语气有些轻佻。

　　“……”许暻咬牙狠剜了他眼，眉目里藏不住的嫌弃。
　　一想到是祁聿给她的身体洗的澡……

　　算了算了，这不重要。
　　反正实习他又不是没看过人体，就当他是医生好了，她也看了，都是肉，没什么大不了。
　　许暻这样安慰自己。

　　祁聿把喝过的水杯放在她的杯子旁边，打算回房。路过她身前时又突然停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许暻只听到他笑了声：“对着自己的身体还会脸红？”

　　“……”
　　许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绷着肌肉勉强维持镇定，她轻抬下巴毫不畏缩道：“这是你的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我控制不了，你应该反思反思你自己！”

　　尾音刚落，许暻已经消失在了他面前。
　　只留下“哐”的一声巨响给他。

　　许暻灰溜溜地裹进被褥，才喝过水的口腔不知怎的更加干渴，喉咙也跟着发涩，甚至……身下还燃起一种异常又难受的火苗……

　　她不想往下看，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祁聿这个变态！

　　……

　　隔天一早的约谈，祁聿准时替许暻到场了。
　　许暻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全程都要求祁聿和她开着语音通话。

　　她正坐在祁聿的车里，安静地听着那头的谈话。

　　张总的语气十分和善，“许院长，其实颐安科技也有收购我们的打算，但我们怡康一直都是非常看重桐馨的，而且我们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我想这合同就可以直接签了吧？”

　　听到这里，许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赶紧卖掉怡康也是他们目前的需求，可刚见面就直接签合同，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隔着屏幕，声音并没有那么清晰，却直击要点：“张总看起来好像很急迫？”
　　祁聿也看出来了。

　　张总沉默了会儿，干笑两声：“这不是废弃久了在手上留着没什么用吗？早些卖出去了也省得浪费资源。”

　　“也是。”祁聿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不过张总既然愿意让5个点，不知道是不是也愿意再多让一些？”

　　许暻不明白祁聿这又是唱哪一出。
　　张总的态度已然为她解答：“那许院长心里的预期是？”
　　祁聿毫不犹豫道：“再让三个点，如何？”
　　又是半刻的沉默。
　　可沉默之后，张总却爽快答应了。
　　“好，三个点就三个点！”

　　语音通话突然被掐断。

　　“不是……”许暻想重新拨回去，可连着好几通都是暂时无法接通，电话也打不通。
　　许暻只好给他发消息。
　　【你挂断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全程我都得听吗？】
　　【你没使什么坏吧？】
　　【喂！！】

　　依旧是没有应答。

　　许暻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消息。
　　情绪有些烦躁，她推了车门，一只脚刚迈出去，祁聿的电话就进来了。

　　许暻啧了声，稍稍藏不住愠怒：“你挂我电话是什么意思？”
　　那头祁聿不紧不慢解释：“只是觉得后面签合同没必要听了，许总就这么不相信我？”

　　许暻下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有意让电话里的人听见。
　　她冷嗤：“就冲你随意挂电话的行为，你觉得你可信吗？”
　　不等祁聿回答，她又追击：“不过我能理解，毕竟祁总偏爱科技智能，行为像人机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说是吧？”
　　“……”

　　祁聿不知道是想不出什么话来回怼还是真的不在意，若无其事道：“合同我已经帮你签了，希望许总也说到做到，按时参加颐安今天下午的会议。”
　　话音刚落，许暻也直接掐断他的电话。
　　这种事，自然得有来有回才行。

　　……

　　许暻是第一次来颐安科技，尽管不识路，她还是挺直背脊，不慌不忙地按着路标指示找到了电梯。
　　祁聿说他的办公室是32楼最里面的那间。

　　这会没什么人，她进了电梯刚准备按楼层，屏幕板上的语音助手就跳了出来。
　　许暻吓得一激灵，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机械音在空荡的电梯里响起：欢迎乘坐颐安云梯，请告诉小安您要去的楼层或者直接按动面板，如需去往30层以上，请在人脸识别框内进行人脸识别。电梯门关上后请勿暴力开门，如遇到紧急事件请立即按动紧急按钮或者呼叫小安。

　　“……”

　　电梯里还弄人脸识别？
　　这语音助手也怪吓人的。
　　不愧是科技怪，哪里都是科技的影子。

　　许暻两手搓了搓，定神后弯了腰，祁聿的那张脸才出现在人脸识别框内。
　　识别成功之后，32层的按钮已经自动亮起。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努了努嘴。
　　这科技用在电梯里…还挺方便。
　　或许是在电梯里已经见识过科技感，在看到祁聿办公室的门也是动态的人脸识别之后，许暻也没觉得多稀奇了。

　　她刚进来坐下，祁聿的助理刷卡进来：“祁总，这是今天下午的会议资料，您提前看一下。”

　　许暻想起来，祁聿说他的助理会送来送资料给她，她只用熟悉一下就好了。
　　许暻应了声，“好，我知道了。”

　　助理没急着出去，接着汇报工作：“还有您上次批下来的新款智能护理床，已经送到养老社区，预计在明天让社区内的所有老人使用。”

　　新款智能护理床？
　　“这床有什么特殊作用吗？”许暻下意识问出口。
　　迎面撞上助理不解的目光：“祁总，您……”

　　意识到自己嘴快，许暻迅速找补：“我…我这两天没睡好，有点不记事，你复述一遍，也算是做一次确认。”

　　上司开了口，助理自然是服从：“新款护理床相比于之前的护理床，已经将床边护栏升级为自动护栏，并且全部使用交替气压床垫、语音助手定时提醒老人翻身防止压疮，以及在床边沿设置感应夜灯，防止老人起夜时摔倒。”

　　这些只是新加的功能。
　　许暻之前是听说过智能护理床，但鲜少有养老机构推行，试验数据也不算太全面，加之成本较重，她了解得并不算多。

　　没想到祁聿已经在他们的养老社区全面普及了。
　　果然是敢想又敢做。
　　不过他真的不怕出问题么？

　　助理的话很快替她解开了困惑：“祁总，这是上个月智能护理床的各项数据结果，检测指标的误差率越来越低，对老人的行为预测率也越来越高了。”

　　那份精美的数据报告出现在许暻眼前，最后一行显示，指标检测误差率较前降低3.1%，行为预测率较前上升2.7%。

　　心底升起的一丝期待瞬间被浇灭。
　　原来是为了得出新的试验数据。
　　怪不得愿意豁出去。

　　许暻反手拍上了文件夹，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助理还没搞清楚状况，更不知道上司为什么突然生气，为了避免迁怒于他，他点头退了出去。

　　许暻咬着唇，轻微的痛感传入神经末梢，她又重新打开那份数据报告。

　　视线从第一行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两行结论上。
　　她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之所以觉得人文养老优于科技养老，是觉得人更能够感知人的情绪，也比所谓的智能要更懂老人的行为方式。
　　科技是能够预判，可人是鲜活多变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死数据。
　　如果是这些精细冰冷的机器陪伴着老人度过晚年，老年生活又何来幸福之感？

　　许暻再次合上文件，摞在了桌上的文件堆上。

　　她这一用力，文件直接滑了下去，下面的文件夹跟着滑落，啪嗒几声全部散落在地上。

　　许暻轻啧，立马弯腰去捡，重新把文件夹摞在一起。
　　最后一个文件夹刚捏到手里，一页纸从缝隙里滑了出来，她刚想放回去，却看到那一页纸上字迹熟悉的一行字：
　　意外车祸？张启林？怡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