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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A6驶出了高铁站,上了高架桥,明亮的路灯飞快而匀速地向后远去。
      温鹭辞走在路上还小嘴叭叭,一上车就光速犯困。

      察觉到他在疯狂点头,和上英语课时那种明明困得不行,却强迫自己必须清醒的动作一模一样,贺柏又偷偷弯起嘴角。

      “睡会儿吧,还有40分钟的路。”贺柏说,“还是你先吃点鸭锁骨垫垫。”
      温鹭辞眯着眼,慢悠悠地说:“不吃了,给你弄一车。对了,有一盒是给你买的,你记得一会儿拿出去。”
      他说完就彻底闭上眼,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也不知怎的,从小到大他只要一坐车就会想睡觉,车开得越稳他睡得越快。
      贺柏见他歪着头,呼吸平稳,默默关掉了导航提示音,并把热风打开。

      老曹烧烤在京西路的一条巷子里。

      因为在老街上,又挨着学校,附近没有停车场。
      又因为挨着艺术学院,旁边酒吧livehouse应有尽有,所以9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路边停满了车。

      贺柏研究了半天,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挨着路口,角度刁钻的斜车位上。

      温鹭辞抱着周六鸭的袋子歪着头,那张微翘的小嘴张开个小口,均匀的呼吸从里面传出。
      贺柏看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左肩。
      温鹭辞弹了起来,小嘴合上了,“嗯”了一声,仿佛是吸了吸口水。

      “到了?”

      他看着烟雾缭绕的车窗外,不等贺柏回答,就开心地坐正了。
      “对对!就是这!”

      下了车,他便带着贺柏快步往巷子里烟雾的来处走去。

      虽然最开始动机不纯,但这家烧烤店是温鹭辞大学时代最喜欢也是最常吃的宝藏店铺,他有段时间没吃,馋好久了。
      烧烤店在巷子里,没有招牌,不送外卖,不接受预定,只有学生和熟客光顾,依旧日日生意火爆。

      这个时间,店里仍然坐得满满的,温鹭辞熟练地在店门口拿了两个小马扎,放在一旁空着的小桌子旁边,刚想喊贺柏过来坐,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不是大学生,是两个衣冠楚楚的社会人。

      他倒是无所谓,化全妆撸串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毕竟他艺术工作者的外表下住着个暴躁奔放的灵魂。
      但是他没办法想象贺柏穿着西装坐在街边吃烤串的画面。

      那太可怕了!

      “要不……我们等等坐里面?”他还是提议道。
      “不用,就在这吧。”贺柏说,“我也好久没放松下来吃点好吃的了。”

      他说着,又拿了个小马扎过来,把西装脱了放在上面。
      接着,他伸出食指将领带扯松,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又将衬衫袖口的扣子都解开,把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位置。

      温鹭辞看着他那宽大的手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下翻飞,手背上的青筋到小臂上紧实的肌肉,在巷子昏暗的灯光下是如此流畅,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小温啊,好久没来啦,吃点啥?还是老样儿?”
      老板的声音把他从失神的状态中拽了回来。
      “啊……对!菜单拿过来吧,我看看我朋友要吃什么。”

      温鹭辞慌里慌张地坐下,把过长的黑风衣团到膝盖上。

      老板风风火火地进了店,又风风火火地出来,递给他一张硬纸板。
      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各种烤串的价格。

      温鹭辞把硬纸板推到贺柏面前,说:“你看看,推荐烤五花和掌中宝,啊就是鸡的手掌心,你吃蒜的话,他家的烤茄子也绝了。”

      贺柏研究那张菜谱,听着温鹭辞又说:“你吃辣吗?”
      “吃。”他放下菜谱,“你吃什么,稍微多点几串给我就可以。”

      “喝什么呢?”
      “乌龙茶。”
      “好嘞!”

      温鹭辞拿起菜单站起来,一脸严肃地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不等贺柏反应,他就窜进店里去了。

      贺柏愣了两秒,笑着摇摇头。
      “调皮。”

      没一会儿,温鹭辞就出来了,一手端着一个小铁盘,两手交叉,怀里抱着一瓶啤酒和一瓶乌龙茶。

      贺柏把他怀里的啤酒和乌龙茶接过来,问:
      “温先生,我的橘子呢?”

      “不是,你真要啊。”温鹭辞眼睛瞪得圆圆的,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不然让你白占我便宜啊。”贺柏理所当然地说,“你高中时课文怎么没背这么好呢。”

      温鹭辞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研究突然诈尸的老古董。
      “不得了。”温鹭辞说,“学习机器居然有人味儿了。”

      换言之就是从前不是人。
      温鹭辞在心里蛐蛐。

      贺柏失笑,“我怀疑你在骂我。”
      温鹭辞把小铁盘递给他,说:“那贺律师要起诉我吗?”

      小桌子比较矮,温鹭辞的上半身几乎是90度弯曲的。

      他墨绿色的衬衫因重力下坠,连同脖颈间那条金色的链子,从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也依旧白得发亮的锁骨滑落,落进同样白皙的胸口。
      他的头却是抬着的,天蓝色的发尾在耳侧摆动,嘴巴微微抿着,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神情可怜中带着丝狡黠。

      贺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飞速接过小铁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扶住温鹭辞下坠的衬衫领子。
      “灌风,别感冒了。”
      他轻咳一声,说。

      “哦。”
      温鹭辞坐下,看着贺柏那红艳艳的耳朵尖。

      班长,意外地纯情啊。

      他把啤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贺柏还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小碟子。
      里面是五香粉、辣椒粉、孜然粉、盐、芝麻和花生碎配成的干料碟。

      干碟有那么好看吗?

      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亲感到紧张。
      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居然就这样坐在路边准备撸串了。

      很奇妙,就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相处里,记忆里封存定格的班长,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居多,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凶巴巴,除了让自己写作业背课文不会说别的话。

      会打趣,会害羞,还有些温柔体贴。

      温鹭辞很久没有觉得这么放松惬意了。

      于是,在第一批烤串上来后,他举起杯子,对贺柏说:“班长……贺柏,敬你一杯。”

      贺柏刚把乌龙茶举起来,一段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
      温鹭辞的手机响了。
      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温鹭辞的脸色就飞速地冷了下去。

      是他的前男友张博文。

      温鹭辞从婚礼现场出来,跟胡女士发微信后,脑子里就都是相亲的事了,居然忘记把这个傻X前男友拉黑了。

      他想直接挂了,又突然于愤怒中有些好奇。
      半天过去了,张博文打这通迟来的电话是要说什么呢?

      温鹭辞按了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那个熟悉而可憎的声音响起。
      “你把我的婚礼和婚姻都毁了,你满意了吧?”

      好吧,毫无新意,意料之中。

      温鹭辞忍不住冷笑一声,说:“满意,我当然满意了。总不能看着渣男骗婚,让人家小姐姐被蒙在鼓里当同妻吧。”

      “同妻?骗婚?”张博文的声音愈发气急败坏,“我骗谁了?我不能是双性恋?我早跟你说了我早晚要结婚生子的,你就该主动跟我提分手,而不是等我通知你要结婚了,你再跑到我婚礼上闹!”

      温鹭辞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张博文的下限,没想到张博文的下限是马里亚纳海沟。
      人愤怒到极致反而会平静下来。

      “所以,你从跟我交往那天开始,就在等我主动跟你分手?”
      温鹭辞低声问道。

      “那不然呢?温鹭辞,同性恋本来就是玩玩而已,你不会真想跟男人谈一辈子吧!还是说你就是欠,就是想被男人……”

      那边还在叫嚷,温鹭辞放下手机,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他不是不能骂回去,从小到大他骂战还没输过。
      只是他突然被卷进失望与无力的漩涡里,说什么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这就是他喜欢了5年的人。

      难过的浪潮击打过来时,并不会提前预告。
      温鹭辞吸了吸鼻子,话梗在喉咙里。

      “前男友?”

      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
      温鹭辞像是从那个漩涡里被拉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面露担忧的贺柏。
      他清醒了,扯出个笑来。

      “见笑了。”

      贺柏还想说什么,温鹭辞又弯着嘴角,拍了拍他放在桌子上那即将要伸出来的手,再度拿起电话。

      手机那边,张博文的声音突兀地大起来。
      “你跟谁在一块?男的?这么快就有新欢了?你tm还好意思说我……”

      温鹭辞在他大吼大叫的间隙深吸一口气,然后语速飞快而吐字清晰地开始输出:

      “对,我有新欢了,又高又帅,名校硕士,比你这个结婚都要你妈打电话通知我的怂比男强一万倍!今天晚上就要跟他去开房!都分手了关你屁事!臭傻X!”

      他顿了一下,不等张博文开口,又接着说道:
      “我是早就应该跟你分手!你这种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彻底腐烂,任何人跟你在一起都是在渡劫,孤独终老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温鹭辞骂完,1秒钟内完成挂电话拉黑一条龙服务。
      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在这一长串像是打了肾上腺素的发言后,他很难冷静下来。
      于是他拿起那瓶刚倒了一杯出去的啤酒,猛地灌了下去。

      啤酒很凉,眼眶却很热。

      他再度明白了,在这个分手的当下,让渣男难过并不能让自己爽。
      因为只要跟他沾边,那些过往的还没来得及淡化的回忆就会跳出来,曾经美好的片段在他眼前跳跃,嘲笑他像个小丑。

      原来回忆不能像文档那样,按个shift+del就删除的。

      是的,即使此时一地鸡毛,他的确真切地爱过。

      他理智上洒脱,感情上却惨败了。

      温鹭辞把那瓶啤酒干了,低头看见眼前多了一个小盘子。
      烤好的茄子肉被一条一条撕下来,卷成一团一团的,像意大利面一样,上面堆着蒜泥酱,中间点缀着五花肉上面叠着掌中宝,顶端洒着点点干料粉。
      五花肉的油脂盈着考得半透明的掌中宝,滋润着晶莹的茄子肉,令人食指大动。

      好家伙,老曹烧烤什么时候有摆盘服务了?

      温鹭辞正震惊呢,却听从他拍了手之后就一言不发的贺柏说:
      “吃点东西压压。”

      原来摆盘师傅不是老曹,是贺律师。

      他什么也没有问。
      可温鹭辞鼻尖的酸意却随着酒气一同蒸腾。

      他化悲愤为食欲,拿两根签子当筷子,风卷残云地干完那一碟烤茄子佐五花肉鸡软骨,又干完杯子里的啤酒。
      “老板,再来一瓶!”
      温鹭辞叫完啤酒,眼前又多了个碟子。

      里面是烤金针菇配牛里脊羊小排。
      羊小排油脂恰到好处,配着烤得软嫩的牛里脊,香味直接窜进脑门。

      温鹭辞抬起头,看见贺柏正在专心致志地把韭菜卷在四季豆上,他面前的盘子里间隔规律地放着五块尖尖朝外的鸡心和五块圆圆的鸡皮。

      贺柏真的不是去新西方主修西餐摆盘艺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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