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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女 ...

  •   许辞盈做了一场悠然长梦,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她和妈妈在清水镇的时候,虽然外公外婆并不喜欢她,但是妈妈很爱她,她们在清水寺祈福,捐香油钱,在大殿里拜佛,低语自己的愿望,那曾经是非常美好的时光。

      “妈妈……”
      “辞盈,怎么了?”
      “我为什么叫辞盈啊?”
      “因为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啊,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好听。”
      “我们辞盈高兴,妈妈也高兴。”
      彼时云淡风轻,春风过境,许辞盈捏着将要系在树上的红绸,淡淡微笑。

      “许辞盈!”
      不属于这个寺庙的少年声音打破了静谧,许辞盈讶然地回头,妈妈早已不见踪影,随着少年嗓音的不断回荡,整个寺庙犹如可擦除的水墨,一点点消殒。

      许辞盈犹如临水而立,四周空寂,白茫茫一片,混沌无垠,连带着她本人的意识海也是一片空寂虚无。

      “喂,你看见我了吗?”
      清脆的少女声戏谑又笨拙,像是好久没有说过话,许辞盈循着声音朝四周望去,空无一人。
      “没关系,很快你就能找到我了。”
      那个女孩子轻轻笑着,直到方才的少年嗓音再度压过她。
      “辞盈,快醒醒。”

      “唉,你该走了。”
      她仿似无尽遗憾,轻轻叹气。

      许辞盈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时还正迷糊,守在旁边的裴妄书第一个发现,激动地去叫医生护士。

      许辞盈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

      匆匆一瞥,他好像瘦了一点,两只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肯定没休息好吧。

      医生说许辞盈这是受到了刺激,惊吓过度,修养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裴妄书死活不信,拉着医生问东问西,许辞盈觉得他小题大做,明明就是小毛病,怎么他问的好像自己得了绝症一样。

      “我想喝水,想吃饭。”许辞盈鼓了鼓双颊,少见地向裴妄书提起要求来。

      裴妄书一顿,也顾不上缠着医生了,马上出去给许辞盈买饭买水。

      “辞盈,你感觉怎么样啊?”裴妄书坐在病床边问。
      许辞盈感受了一下,说:“挺好的,就是饿。”
      裴妄书闻言更担心了:“总不能是低血糖吧,但是低血糖会晕一天吗?”
      “不知道,但是我没觉得自己有低血糖。”
      许辞盈吃饭的间隙又看了看裴妄书,不忍心地问:“你是不是很累啊?我给你添麻烦了吧,真是抱歉啊。”
      裴妄书摇了摇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声音暗哑:“你快吓死我了。”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了,我真是……真是快被你吓出心律不齐了。”

      许辞盈闻言,满心愧疚:“肯定没有下次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晕了,之前没觉得不舒服。”
      眼见着裴妄书又皱起了眉头,许辞盈连忙说:“不过医生都说没事了,肯定就没什么问题,估计是最近太累了吧。”

      “太累了我们就休息休息。”
      梁梦正巧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手里拎着煲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辞盈啊,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们说,都是一家人,肯定会尽力帮你的。”
      “千万别压在心里。”

      梁梦一向觉得许辞盈这个姑娘内秀,爱把事情放在心里,累着自己,这次住院查不出来身体上的问题,多半就是心理上的问题,但心上的毛病可不好医,一时间有些无措。

      许辞盈感念她的好意,笑道:“知道了,谢谢梁阿姨。”

      在许辞盈的强烈要求和医生的允许下,她还是在醒来后的第二天出院,并且返校上课,而这两天,许知远都没有露面。

      “你爸爸最近学校里实在太忙了,不过他还是很关心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的情况呢。”梁梦小心地观察许辞盈的神情,语气有点忐忑。

      许辞盈哪里看不出来这是梁梦为了宽慰她说的谎话,她和许知远一向不亲近,平时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说上一句话,怎么可能一天打好几个电话来关心她?不过她还是很感激梁梦对自己的关怀,于是朝她善意地笑了笑,这笑容被梁梦顺理成章地误以为是相信了她的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裴妄书昨天跑了一趟学校,把许辞盈班上这几天的试卷都给她带了回去,许辞盈计划赶紧补完,时间有点紧,不过她做题很快,还是在晚上十点之前做完了,明天可以交上作业。

      “九点四十七,还可以喝个牛奶。”许辞盈美滋滋地想,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打算去厨房热一杯牛奶。

      刚从冰箱里倒了一杯牛奶出来,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这种情况下,除了许知远,还有谁呢?

      许辞盈站在冰箱门前的身体瞬间僵硬,捏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愣愣地站在原地,想不起来下一步要做什么。

      “爸。”许辞盈垂着眼睫,嗓音在寂静黑夜里更显空灵。

      许知远顺手关上了门,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女儿身上一略而过,并不多加停留,好像他们不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而是一面之缘的陌路人。

      今夜实在太寂静了,连呼吸声都能听清,许辞盈慢半拍地去打开微波炉热牛奶,许知远将手里捏着的文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随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打算就这样休息一晚。

      许辞盈一直待在厨房里,打算把牛奶带回房间喝,明天早上再洗杯子。

      路过客厅回房间的时候,那个沉默如铁的父亲突然问她:“听妄书说,你住院了?”

      许辞盈双眼紧紧盯着杯子里纯白的牛奶,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太累了。”

      许知远眉间一皱,立刻开始说教:“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不要急功近利,做事要踏实肯干。”

      “你这个样子跟你妈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知远半是嘲讽半是痛苦地“哼”了一声,一双混浊的眼珠子厌烦地盯着许辞盈。
      “你以前的教训难道没吃够吗?现在还学她?”

      许辞盈心中一阵剧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霎时笼罩了她。

      “你说什么?”她木着一张脸,转头问。

      许知远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昏黄壁灯的光亮下,一张瓷白清冷的脸颊朦胧不清,似远又近,蓦地叫他想起亡妻,心中厌恶更增,说出的话也更不加思索。

      “你被你妈教成现在这个德行,不愧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死了也要学她生前的样子。”

      “疯子教出一个小疯子,就知道她对你的影响这辈子也摆脱不掉。”

      “你要是还想好好当我的女儿,就把以前那些毛病改了,看在你这几年还算老实的份上,你以前和你妈干的那些事我不会计较。”

      许辞盈的眼中还是无尽的惘然,可脸上的表情却隐隐浮现出一瞬的扭曲,难以控制。

      尚显稚气的脸颊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她不加迟疑地走上前去,手中的热牛奶被尽数泼在了许知远的脸上。

      滑腻温热的牛奶从许知远儒雅随和的脸上滴落,这个已到中年的男人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正值壮年,亡妻的死好像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那张脸上的表情震惊不已,显然是不敢相信,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女儿突然敢反抗他,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所有人面前打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许知远胸膛起起伏伏,呼吸声渐重,他猛地一扬手,巴掌对着许辞盈的脸就要落下去,许辞盈收起了那抹古怪的笑容,面无表情,只是在那个巴掌快落下来的时候闪过一抹厌憎,拿着杯子的手侧过去将那个巴掌格挡开。

      “咔嚓——”空玻璃杯碎在了地上,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这样的声响说是震天响也不为过。

      许辞盈飞快地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抬手对准了许知远。

      在许知远震惊的目光中,少女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陌生又熟悉,叫许知远好像看见了谢既明那个疯女人。

      谢既明……谢、既、明,这个深深刻在他心底的名字,叫他恨透了,又实实在在地忘不掉,每每看见和她神似的许辞盈,都会从深心处弥漫起一种难言的愤怒和厌憎。

      即便知道这对许辞盈并不公平,但他克制不住这恐怕要伴随一生的恨意。

      俗世夫妻,做到他们这一步的实在罕见,但他总有一天能将谢既明的痕迹从身边抹去,首当其冲的就是完完全全地改变女儿。

      以前明明很成功的,许辞盈以前从来不会违逆他的行为,在改变女儿的过程里,他避免着去提及谢既明,怕给他的生活中留下任何谢既明的痕迹,他愿意花费多一点时间,慢慢地改变女儿,成果是如此地显著。

      直到今天晚上,安静的夜晚和略显陌生的女儿激发了他心底那些久违的恨意,对谢既明的怨怼喷涌而出,叫他按耐不住地提及了她。

      最后演变成了现在这荒唐的一幕,许知远失望地看向这个明明经过了他教导的女儿,即便是一年只有那么几次,可之前明明效果显著。

      而现在,这和谢既明如出一辙的行事作风,表情目光,每一样都叫许知远恨到牙痒痒。

      许知远咬牙切齿地瞪着许辞盈,无视了面前那块玻璃碎片。
      “怎么?从你妈那里学到的弑父?”

      弑父——这个陌生的词语似一道惊雷劈在了许辞盈身上,一时间脸上的血色尽褪,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迷茫和无措。

      许辞盈茫然的眼神在手中的玻璃碎片上重新聚焦,她像是被吓到了,慌张地将碎片往一边扔开,看着许知远的目光奇怪又惘然。

      “什么?怎么回事?”
      许辞盈无助地嗫喏,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摊碎片上,茫然地摇了摇头。

      许知远冷漠地看着她,只觉得她和亡妻越来越像,是个疯子。

      不出意料地,梁梦和裴妄书被这客厅里的动静双双惊醒,裴妄书一马当先,披着外套打开房门先出来。

      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看清客厅里的场景的一瞬间,裴妄书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像是有冰碴子在里面剐蹭。

      他三步作两步地冲到许辞盈面前,捉住了那只握过玻璃碎片的手,正从手心往指尖滑落着一滴又一滴的鲜血。
      “辞盈,你别害怕。”

      裴妄书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看见今晚的许辞盈的一瞬间,心几乎落到了谷底,叫人碾碎了。

      无处安放、难以消解的恐惧再一次漫出心门,浩浩荡荡地冲刷着他整个人,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两周前他刚刚感受过不止一次。

      许辞盈茫然又无助地扭头看他,不自觉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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