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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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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忱的课快结课了,许辞盈收齐所有小组作业做成压缩包发到他邮箱,另外每个小组还要派一位代表展示自己小组的成果,大家无不为此抽签哀嚎。
许辞盈把各个组的平时分整理出来,在最后一节课交到了徐忱手里,徐忱挨个看完,当场问平时分低的几个同学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比如“爱不爱喝水”,“苹果什么颜色”之类的,只要回答就加分,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平时分都拉高了。
于是他又成了活菩萨。
“徐老师,平时分都登记完了。”
许辞盈把成绩册合上,电脑屏幕移到徐忱面前。
“很好,谢谢。”徐忱点头微笑。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许辞盈正打算跑路。
“诶,等等。”
徐忱伸手拦了一下,又左右看看,低声问:“之前圣诞节就想问你了。”
“你和之前那个哥哥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能怎么回事儿?许辞盈机械地笑笑,“还和以前一样。”
徐忱叹口气,目光怜悯,他一向对这个小师妹多加帮扶,全因当初谢既明对他的全力栽培。
“毕竟不是亲兄妹,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亲近也要把握好一个度,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要拿捏住。”
“虽然清者自清,但流言蜚语害人不浅。”
许辞盈木然地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随后朝徐忱表示感谢,“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所以呢?他们什么关系?什么度?早就不是兄妹了,还用得着避嫌吗?
那么裴妄书呢?他也想要避嫌吗?
许辞盈不可避免地想到曾经很多事情,他没和自己解释过与宋姳的关系,那天说教自己打游戏,可最后的态度却那么冷淡,这些小事如同一盆盆冰水向她泼来,寒冷刺骨。
可是他明明说过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是后悔了吗?
真是讨厌,为什么一个一个全都要来提醒她,和裴妄书保持距离,兄妹也要避嫌,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许辞盈心中酸痛,径直回家。裴妄书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许辞盈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一直坐在那里。饿了没?”
裴妄书打开冰箱想看看能做点什么吃的,一扭头许辞盈已经倒了一杯水,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笑容。
“哥,喝水吗?”许辞盈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脸上笑容僵硬不自在。
裴妄书垂眸看那杯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忍不住笑了笑。
许辞盈看他的目光渐深,隐隐有痛色闪过。
就在她以为裴妄书不会喝这杯水的时候,他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喝完了。
裴妄书脑子里第一想法是,这水味道还挺怪。
许辞盈隐晦的目光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虚化,世界彻底被黑暗笼罩。
许辞盈抱着哥哥,呆呆地跌在地毯上,慢慢地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重获光明的一瞬间,裴妄书几乎要笑出声来,可他忍住了。
双手双脚被拷在床头床尾,他没什么活动范围,而他的妹妹正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裴妄书忽然一滞,也不再想笑了,因为许辞盈的目光并不高兴,反而闪着哀伤。
“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哥哥。”许辞盈犹豫着,最终还是问出口了。
裴妄书脸色变了变,点头说:“有,下次买药别买泡腾片。”
太容易看出来了。
许辞盈笑了出来,“为什么还喝我给的水呢?”
裴妄书平静地说:“你想让我喝的我都会喝。”
“那我想让你说的你也说吗?”
“嗯。”
许辞盈抬手抚摸裴妄书的侧脸,一触即分,最后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头发丝。
“高二的时候,你说去你外婆那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裴妄书微笑:“原来想问这个?是我的不好,早该和你说的,但是辞盈,偶尔也要允许我的自卑。”
“你还不知道我以前的家庭情况吧?我爸爸以前没什么正经工作,酗酒打牌,吃喝玩乐,反正什么事儿烧钱他就干什么,每次他喝醉了就会打我妈和我,酒醒了又开始跪地哭诉自己不是故意的。”
裴妄书嗤笑不断,像是真得觉得这一切很好笑,笑得脊背拱起,身体不断颤抖。
可他很快停下来了,因为许辞盈倾身拥抱了他。
少女轻柔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双手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背。
“别怕,现在没事了。”
裴妄书侧着脑袋蹭了蹭许辞盈的侧脸,叹道:“现在没事了。”
“后来我妈妈拿所有的积蓄换和他离婚,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才成功叛离。”
“我妈带着我去婺城,想要逃开。高二那年,他大概是钱花完了还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找到了我外婆那里去,我和我妈当时是因为这件事回去的。”
许辞盈声音闷闷的,“他打你了吗?”
“那不可能了,他身体早垮了,打不过我。”
“拖了好几天都没解决,后面还是许叔叔过来解决的,托关系把他弄进去了。”
许辞盈错愕不已,放开裴妄书:“我爸爸?”
“嗯。”裴妄书补充道,“原本我妈是打算自己解决的,后来那个人实在太疯了,只好求许叔叔帮忙。”
许辞盈表情有点呆滞:“哦。”
“辞盈,其实许叔叔帮忙是为了你。”裴妄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他原本可以不帮的,只要和我妈妈离婚就可以了。但是他一下高铁就请人解决了这件事,后面他告诉我们,是为了你,不想你难过。”
许辞盈脸上却没有高兴神色,反而嗤笑一声,“是吗?”她反问,“我不觉得是因为我,倒觉得是他自己要保护他期望中的完整家庭。”
裴妄书静默了一会儿,没再反驳,只是又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许辞盈看了看他,摇头,“但是我不想放了你。”
“那就不放吧。”裴妄书不以为意地笑笑,重新躺了回去。
“你后悔了吗?”
“什么?”
“永远陪着我。”
“当然没有。”
裴妄书沉静地看向了许辞盈,“怎么突然这么问?”
“徐师兄说,即使是兄妹也要懂得避嫌,要把握好相处和亲近的度。”许辞盈淡淡一笑,“宋姳说,我是个大姑娘了,不能老是缠着哥哥,要学会独立。”
裴妄书急了,火急火燎地反驳,“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我们是兄妹,是亲人,至少现在我们两个是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他们是在挑拨离间,你不能信的!辞盈?你听见了吗?”
许辞盈目光闪了闪,忽然露出笑容:“可是他们说得也有道理,我们都成年了,你会有女朋友,我以后也会和别人交往,又怎么可能永远相伴呢?”
裴妄书急得要死,“不是、你、你这么听他们的话?我的话你怎么不听?”
“要是你担心以后,那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谈恋爱,我一辈子都会围着你转。”
许辞盈表情淡漠,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要是我恋爱了呢?”
裴妄书一下子哑火了。
“看啊,哥哥。”许辞盈笑得很难过,“长大了就是要分开的,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但凡我们两个其中一个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么就不可能再永远陪着彼此了。”
“你太天真了。”许辞盈最后下了结论。
裴妄书被她气得发抖,双手一扭一挣就解脱了出来,随后讶异地看了看那几副手铐。
许辞盈淡淡说:“原本也没有真得想关着你。”
“呵呵——”裴妄书难过地看着她,“你费这么大劲儿,就是要问这么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告诉我你不需要我了是吗?”
许辞盈垂眸:“不是。”
“那你还想做什么?”裴妄书捉住了许辞盈的双手,“你告诉我,你对我做啊?”
“不用了。”许辞盈想把手抽出来,没抽动,“哥,我刚刚,就是那么一瞬间,我想明白了。”
裴妄书红着眼睛抬头望她,像祈求神明垂怜的信徒般虔诚又孤注一掷。
“就这样吧。”
他的神明给出了这样的宣判。
那一天后,他们不再见面,不再联系,各自平静地在学校里学习、考试、生活。
许辞盈不是不难过,那天的初衷她还记得,她本应该逼迫裴妄书,让这个人永远记得自己的承诺,永远都陪着自己,可真得这么做了,她又觉得没意思。
倘若裴妄书真得想拥有自己的生活,那么自己又能怎么办呢?逼着他放弃吗?让他痛苦难过吗?
不行的,这样许辞盈也会难过。
即便再不甘心,再不想放手,她还是得把距离留出来,给彼此独立生存的空间。
高中的许辞盈将裴妄书看作是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手,可是她已经大学了,要明辨是非,学着长大,不能只凭着自己的想法把裴妄书囚禁在自己的身边,那是恩将仇报,那是罔顾别人的意愿。
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不再勉强,可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低落的心情,她许久以前不安的心理得到了证实。
她又开始时不时地耳鸣,手抖,胸闷气短,熟悉的痛苦卷土重来,许辞盈再次陷入恐慌。
但好在她已经很久没发病了,这个学期最后两个星期发作得并不明显,瞒天过海也能瞒过去,整个宿舍没人发现,倒还要得益于她们都出去自习了,只有许辞盈一个人留在寝室自习。
第一学期结束,裴妄书在她最后一门科目考完后给她发消息,让她回家一趟。
许辞盈回去了,一打开门就是满室温暖,饭菜香味勾魂摄魄,桌上摆了好几道许辞盈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麻辣兔丁,白灼娃娃菜,红烧鱼,辣炒藕片。
许辞盈站在桌边垂眸看了一会儿,裴妄书端着黄瓜滑肉汤从厨房走出来。
一见到许辞盈就笑了,“快坐下吃饭吧。”
“哦,谢谢哥。”许辞盈去拿了两副碗筷出来。
吃饭间隙,许辞盈时不时会抬眼观察裴妄书的表情,很平静很自然,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许辞盈原本担忧的情绪一下子就被打散了,反而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
“你不是喜欢吃兔子吗?多吃点。”裴妄书一脸关切地给她夹兔子。
许辞盈勉强打起精神吃饭,不过今天的兔子比之前辣,按道理说越辣越清醒,这顿饭不知道为什么越吃还越困了,难道她真得和猪一个德行了吗?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裴妄书眼睁睁看着许辞盈头一点一点地,直到支着头在饭桌上睡着了。
好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在这寂静的房子里清晰可闻。
“我们一起逃命吧。”
他轻轻笑了,稍微收拾了一下,抱着人下了楼,直接塞进了车后座,后备箱里放着两个行李箱。
点火、启动,他娴熟地开着车,一路平稳地向着目的地驶去。
漆黑的天空月朗星稀,车窗关得严实,一丝冷空气都进不来,里面开着暖气,许辞盈在后座还盖着毛毯,人呼呼地睡着,她很久没睡好觉了。